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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布鲁门巴哈在东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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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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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布鲁门巴哈在东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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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布鲁门巴哈在东亚

一 引言

从前,地球上没有人类,太白仙君决定创造人类。他先用粘土捏出人形,然后将其放在窑内烧烤。因为烤得时间长,第一个烤焦了,太白仙君就把它扔到了非洲,这就是非洲人的起源。第二次太白仙君很小心,但烤得时间太短,火候不到,太白就将其扔到了欧洲,这就是白人的起源。第三次,太白仙君吸取此前的教训,时间和火候都掌握得很好,烤出来的人既不黑,也不白,太白仙君很满意,就将其放在地上,这是亚洲黄种人的起源。

这是冯客(Frank Dikötter)《近代中国的人种话语》一书扉页上的一段话。这则台湾客家传说是何时出现的?冯客没有说明。回顾以往关于人种的研究,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是认为人种作为知识体系是18世纪以后逐渐形成的,一是认为它是人类社会普遍存在的现象。冯客显然属于后者,但他将中国古籍中关于人种的奇闻逸事和近代人种知识置于直线的历史序列里相提并论,在方法论上值得商榷,借用顾德琳(Gotelind Müller-Saini)的话,他没有对中国的“文化种族中心主义”(cultural ethnocentrism)与近代的“人种种族中心主义”(racial ethnocentrism)做必要的区分。此外,冯客对史料的使用很不严谨,误读甚多。比如,他引用徐继畬(1795~1873)《瀛寰志略》(1844)“居中土久,则须发与睛渐变黑。其男女面貌,亦有半似中土者”后评论说:“这再一次促使人知道在天朝居住会使外国人(这里应指‘野蛮人’——引者)半人性化。”而实际上,在这句话前有“或云”二字,表明徐继畬对人的肤色、头发和眼睛色彩随环境变化之说也未必尽信。更何况,徐继畬在这段话前对欧洲人溢美道:“其人性情缜密,善于运思,长于制器,金木之工,精巧不可思议,运用水火尤为奇妙。”在笔者看来,与同时代魏源《海国图志》相比,《瀛寰志略》是徐继畬根据美国传教士提供的地理学资料编撰而成的,除去以阴阳五行解释自然、人文现象外,是当时比较标准的西方地理学知识,书中甚至还触及“人分四种说”。

冯客著作存在的问题说明,在围绕中国近代人种概念的研究中,研究者很容易自觉或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先入之见强加到历史中,创造出“非历史的”人种话语。确实,为了揭露“没有人种的人种主义”的虚构性,研究者涉足此领域研究,关心的与其说是人种概念本身,不如说是该概念所附着的政治内涵,而将人种作为一种“近代知识”来考察的研究几乎阙如。

对冯客称赞有加的坂元弘子认为,近代中国的人种概念是中国传统人种知识和西方人种知识相结合的产物。中西是如何“结合”的?坂元没有回答。石川祯浩注意到清末改良派和革命派的人种知识与日本之关系,特别考察了梁启超所受日本之影响,将其1892年发表在《格致汇编》上的《人分五类说》作为人种分类学说传入中国的标志。张晓川认为,早在1876年《格致汇编》创刊伊始即曾刊载过类似文章,至迟在1848年人种分类知识就已进入中文世界。与以上不同,前揭顾德琳批评以往研究虽然频频引用《人分五类说》,但没有一位研究者具体考察该文本到底写了什么。正如19世纪欧洲人接受自身属于“高加索人”一样,顾德琳还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即自以为肤色为“白”的中国人何以会接受“黄种人”的指称。相反,奇迈可(Michael Keevak)在新近出版的著作中,则考察了西方人如何从“科学”的角度创造“黄色人”之问题。综合这些仅有的关于人种知识来源的讨论可知,近代中国人种概念不仅涉及中国如何接受西方人种知识之问题,还关系到所受日本影响之问题,要厘清人种概念的由来演变,进行跨语言、跨文化研究是十分必要的。

如所周知,17世纪末以降,人种作为一种关于人体分类的知识体系,随着欧洲人与欧洲以外地区交往的扩大而出现。法国医生、旅行家伯尼埃(François Bernier,1625-1688)根据其游历北非和印度的经历,将人群分为四种(1684):欧洲人、远东人、黑色人、拉普兰德人(Lap/Sami)。18世纪,瑞典博物学、生物学家林奈(Carolus Linnaeus,1707-1778)也将人分为四种,分别是红色的美洲人、黄色的亚洲人、黑色的非洲人和白色的欧洲人,并赋予不同人种以不同的性格。与林奈同时代的法国博物学家、数学家、植物学家布封(Georges Buffon,1707-1788),则将人分为六种:拉普兰德人、鞑靼人、南亚人、欧洲人、埃塞俄比亚人、马来人。他强调非遗传的气候、食物、土壤、地形等环境对人种的影响。但是,其后在人种学人类学领域中有压倒性影响的不是以上诸说,而是布鲁门巴哈(Johann Friedrich Blumenbach,1752-1840)的“人分五种说”。

1775年,布鲁门巴哈向哥廷根大学提交了以拉丁文写就的博士论文《人类的自然变种》(“De generis humani varietate nativa”),并以此获得教职。这篇论文先后有三个不同版本。在1776年第一版中,布鲁门巴哈因袭林奈人分四种说,但指出根据有限的人骨标本而进行分类的危险性;肯定布封的环境影响说,同时又指出这容易形成固定不变的人种观点,而诸如肤色之黑白并非一成不变。在1781年的修改版中,布鲁门巴哈放弃人分四种说,他简单回顾道:1684年出版的“著者不明”(即伯尼埃)的日记中提到过“四人种说”,其后有林奈的“四人种说”、戈德史密斯(Olive. Goldsmith)的“六人种说”、埃克斯莱本(Erxlebend)的“六人种说”、康德(Kant)的“四人种说”、亨特(Io.Hvnter)的“七人种说”,而根据在美洲大陆和非洲大陆的新发现,应该是人分五种。接着,布鲁门巴哈阐述了五种人的分布地区和身体特征:(1)欧洲人。除拉普兰德人外,这种人分布在欧洲全部、小亚细亚和非洲北部,肤白而容姿绮丽(candidi coloris et pulcerrimae)。(2)亚洲人。这种人肤色不甚白、近乎铜色(coloresubfusco plus minus ad olinaeceum vergente),头发稀疏,北部与南部迥异。(3)非洲人。肤色黑(Nigrihomines),身材不高,卷发、颧骨突出、矮鼻。(4)美洲人。肌肤呈铜色(colorecupreo),体弱而不勇敢。(5)印度南部岛屿和澳大利亚地区人。这种人肤色近黑(coloris intense fusci),有优雅而爱好和平者,也有猜疑心重的野蛮人。

在1795年第三版中,布鲁门巴哈对全书进行了修订,他发现以往以为根据的人骨标本含有因病变而畸形的标本,应该从人种分类中排除出去。对于当时欧洲流行的以肤色为人种分类的标准,布鲁门巴哈还附加了身体尺度、头盖骨的测量(额头的高度、颌骨的大小和角度、牙齿的排列、眼窝、鼻骨等)等方面的考虑,进一步划分五种人具体如下:

Caucasia(colore albo)——the Caucasian race or white race——高加索人种(白色)。

Mongolica(colore glivo)——the Mongolian or yellow race——蒙古人种(黄色)。

Aethiopica(colore fusco)——the Ethiopian or black race——埃塞俄比亚人种(黑色)。

Americana(colore cuprino)——the American or red race——美洲人种(红)。

Malaica(colore badio)——the Malayan or brown race——马来人种(褐色)。

“高加索人”是布鲁门巴哈的发明,分布于欧洲、北非、亚洲西部等地,被布鲁门巴哈归入其中的有印度人,排斥在外的则有犹太人,如佩因特(Nell Irvin Painter)所指出的,这显然有语言和政治上的考虑。布鲁门巴哈并不固执于人一定要分为五种,也不坚持白色不变的观点,意味深长的是,正是这两点成为布鲁门巴哈人种论的指标,经过大英帝国的知识中转传播,其人种学说传到了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中国和日本。

二 来华西人与“人分五种说”

布鲁门巴哈的“人分五种说”是怎样传入中国的?在考察这个问题前,有必要先看看race的汉语翻译。在英国传教士马礼逊(Robert Morrison,1782-1834)编纂的《英华字典》(1815~1823)里还没有关于race的翻译,20多年后,race出现在其他传教士编纂的《英华字典》中,如:

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1812-1884)《英华韵府历阶》(1844):race种类。

麦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1796-1857)《英汉字典》(1848):the human race人类。

罗存德(Wilhelm Lobscheid,1822-1893)《英华字典》(1866):race类、种。the human race人类,the black race黑种,a mixed race 杂种,a race of giants一种英雄,to exterminate the race 殄灭种类。

在汉语语言里,“种”“类”以及“种类”是指依据事物和人群的特点而进行区分的意思,三部字典将race译为“种”或“种类”,可以说传递了race的含义。卫三畏《英华韵府历阶》最早出现race汉译,这说明在1844年之前人种知识已进入汉语世界。张晓川在其论文中胪列了来华西方人关于人种分类的言说,但对不同文本之间的差异缺乏分析。以下笔者对西方人著述中涉及“人分五种说”的内容做一些阐释。

西方人种知识是作为“科学”被介绍到中国的。合信(Benjamin Hobson,1816-1873)在近代第一本中文解剖学著作《全体新论》(1851)中两处提到和人种分类有关的知识。一是在第一卷介绍人体全身骨骼后,附有一幅“五种人”头骨图(见图6-1)。

图6-1 《全体新论》中之“五种人”头骨图

在这五个人头骨中,“西洋人头”很像布鲁门巴哈所激赏的美丽的格鲁吉亚少女头骨——她被作为高加索人头骨的典型。合信认为人是上帝“造化”的产物:“原始造化,撮土为人,命曰亚当。取亚当一肋,附之以肉,又成一女,赋之以明灵之性,予之以生育之权,使相配合,是为人类之祖。”与三千年前人的骸骨比较可知,人的相貌在不断变化,基本上不变的只有人的骨骼:“人面各有不同,人骨固无不同也。”根据不变的人头骨骼,他写道:

天下分为四洲,人分五等。欧罗巴洲人,面长圆,皮色白,鼻高颊红,发有数色。亚细亚洲人,须发黑直,颧凸鼻扁,面色赤,眼长斜。亚非利加洲人,皮黑如漆,发卷如羊毛,头骨厚窄,唇大口阔,鼻准耸,下颏凸。米利加洲土人,皮肤红铜色,发黑硬而疏,额阔,眼窝深。吗唎海洲人,皮棕色,发黑密。

这里描述了欧洲人、亚洲人、非洲人、美洲人和马来人的人体特征,说亚洲人“色赤”,也许是合信根据自己的观察所做出的判断。合信从医学角度描述人体差异,明确否定人的相貌与智慧之间的关系:“人之外貌如此不同,致若脏腑功用,众血运行,无少差异。吁伊谁之力欤?奈何受造蒙恩者而竟未之思也。”

比在香港行医的合信稍早,生长于澳门的葡萄牙人玛吉士在《新释地理备考全书》(1847)中,从地理学角度介绍了“人分五种说”。他认为,以往人们对地球的动植物、人类所知有限,仅知道欧洲、亚洲和非洲,1492年哥伦布“寻出新域之后”,增加了美洲,后来又知道有大洋洲(Oceania),从此地球被分为五大洲。在这五大洲中,“千亿之众,分为五种,或白,或紫,或黄,或青,或黑,有五色之分”。这里对人种颜色的划分与布鲁门巴哈略有不同。玛吉士还认为,白人居住在欧洲和亚洲“东西二方”,这意味着中国人和日本人也被包含在白种人之列。而被布鲁门巴哈视为白色的印度人、棕色的马来人(亚洲“南方”之人),则都被玛吉士归入红色的美洲人(“南方之人”)之列。与合信说亚洲人为赤色一样,这也许是玛吉士个人的看法。可见,他虽然介绍了“人分五种说”,但认识还很模糊,而且记述相当混乱。

令人感兴趣的是,玛吉士关于中国人和日本人肤色为白的描述,与16世纪末以降来到东亚的西方人的观察相似。耶稣会士沙勿略(St.Francois Xavier,1506-1552)曾这样描述日本人:“肤色很白,讲究礼仪。”范礼安(Alessandro Valignano,1538-1606)将中国人和日本人并视为“白人”(gente Bianca)。利玛窦晚年写就的回忆录《基督教和耶稣会进入中国》中有这样一句话:“中国人色白,除了南方省份的一些人,这些人因身处或靠近热带而色暗。”(La gente della Cina bianca,eccetto alcuni delle provincie austeali,che per participare e stare vicine alla zona torrida,sono alcuni di colore fosco.)耶稣会士所说的“白色”,仅仅是人身体的外在特征,没有被赋予特定的文化和政治内涵。在这一点上,玛吉士也持有同样的立场。在他看来,世界上的人分为“下中上三等”,“夫下者,则字莫识,书莫诵,笔墨学问全弗透达,所习所务止有渔猎而已矣”,“夫中者,既习文字,复定法制,遂出于下等,始立国家,而其见闻仍为浅囿,更无次序也”,“夫上者,则攻习学问,培养其才,操练六艺,加利其用,修道立德,义理以成,经典法度靡不以序”。人的等差不是先天决定的,而是与后天的学习、训练相关联的。

玛吉士《新释地理备考全书》(1847)和徐继畬《瀛寰志略》(1844)出版时间相近,两相比较可知,玛吉士尽管叙述混乱,但完整地介绍了人分五种说;徐继畬虽然接触到西方地理学知识,却对人种叙述不感兴趣,还停留在中国传统关于“野蛮人”的描述上。魏源《海国图志》也继承了这一叙述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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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一 引言
  • 二 来华西人与“人分五种说”
  • 三 “人分五种说”在日本的传布
  • 四 “人分五种说”在清末民初的传布
  • 五 人种概念:一个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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