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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苑与京城生态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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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仲华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北京古都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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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苑与京城生态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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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苑与京城生态文化

一 水系治理与北京南部生态

南苑位于北京永定门以南,在元、明、清三代曾经长期作为皇家苑囿,历史上面积达210平方公里,其范围北起今大红门,南至今团河农场、南大红门一线,西自今西红门、海子角一线,东到今亦庄、鹿圈一线。在长达七八百年的时间里,这片广大的区域内基本上是以森林、湖泊、草原、流泉为主的湿地园林景观。直到清末民国时期被大规模开垦为农田,南苑地区的环境风貌与土地功能才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金、元以来的皇家苑囿转变为大片的农田村庄,进入20世纪80年代后又开始了快速城市化的进程,典型地反映了在制度和政策因素影响下北京地区的生态环境变迁,其中,人为干预下的水系变迁所造成的环境基础改变表现得尤为充分。

(一)以永定河故道为基础的南苑地区自然风貌

南苑地区的环境基础是永定河故道形成的湿地,其生成、发展、变化过程,都是永定河变迁的产物。而围绕湿地的河流、湖泊、草原、森林景观等,构成了南苑历史文化的载体;因此,南苑历史文脉的生成演变也是母亲河——永定河文化的组成部分。

历史上永定河冲出西山束缚后,在华北平原北部往复摆动,形成的洪积冲积扇为北京城的发展提供了极好的水土条件。其中包括河流带来的泥沙沉积物,即从出山口附近的大砾石,到下游颗粒越来越细的粉砂和黏土,多种形态的土壤构成了多种类植被及农作物生长的肥厚温床。还包括了河水的相当一部分径流渗入地下构成的冲积扇表层地下水,也被称为“潜水”。潜水顺着地势流到冲积扇的底部,在地势低洼的地方就会溢出,形成大量的地表泉水和湖泊,这在地貌学上称为“潜水溢出带”。大约在隋唐时期,永定河漫流于看丹、草桥、马家堡一线至南苑、大兴之间,所形成的河道被称为“水故道”,这条故道的洪积冲积扇横扫今丰台、大兴、通州及河北永清、廊坊和天津武清等地。今丰台河东地区,从马场到草桥以及花乡一带的土壤多含透气性好的粗沙砾、沙质土,地底下又多有河滩石、鹅卵石,所以适合培植花卉蔬果;草桥、南苑一带多泉水、湖泊和湿地;而大兴的黄村到采育一带则从沙质土向黏土过渡(大兴有很多以“垡”字命名的村庄,就是与黏土有关),周边多湖沼和水洼。这些都反映了永定河故道提供的地理环境和地貌特征,也是构成金元明清时期南苑地区历史文化发展的生态环境基础。

元朝建立后,为保都城安全,对石景山至卢沟桥段的永定河东岸进行了长期不懈的筑堤工程,以确保永定河水不再由石景山附近东入京城,从而导致其主流逐渐向西向南摆动,最终由卢沟桥以南经北天堂村流入今大兴区,形成现在的河道。主河道虽然移出,但被长期浸泡过的河道沿岸和下方富含浅层地下水,遇到地势低洼处,潜水层的水便涌出地面,由成群的泉眼汇聚为淙淙溪流和湖泊。因而,很长一段时间内故道一带仍然拥有丰富的水资源。

今水头庄一带曾是泉脉极为丰富之地,历史文献中经常提到的百泉溪的百泉(众多泉水之义)就是出自这里。据《大明一统志》记载:“百泉溪在(顺天)府西南一十里,丽泽关平地有泉十余穴,汇而成溪,东南流入柳村河。”[]百泉溪、柳村河与洗马沟水(莲花河)一起构成了凉水河的正源。水头庄往东不远,即是金中都西南角的一个城门——丽泽门。之所以称“丽泽”,正是因为受此城门外丰沛泉水泽被的缘故。水头庄东面还有万泉寺,寺名“万泉”,也是附近泉多的旁证。其中有一处名“凤泉”,据说其流出的泉流曲折往复,构成了凤凰的图案,附近还有一个地名叫“凤凰嘴”估计也是与此有关。正因为这里地势低洼,泉流众多,所以周边道路常常泥泞不堪,难以行走。有一位和尚想积善行德,立志改变这种状况,于是雇人运来干土垫高道路,加以维修。但辛辛苦苦地干了数年竟未成功,原因就是干土填进去就湿,道路垫高了又被水冲坏,在当时那种条件下总是无法解决排水问题。元人宋褧写的《南城俚歌》记载了这位和尚的事迹:“柳村南路百泉涌,陷车踬马沮洳深。茕茕一僧力负土,治道不成徒苦心。”[]

再往南的草桥附近也曾是溪流淙淙。明清时期的文人为草桥一带的水乡风光留下了很多深情的笔墨,如:

袁宏道《游草桥别墅》:“郊居绝胜午(“午”为“草”之误——笔者按)桥庄,南客行来眼亦忙。马上乍逢蒲苇地,梦中移入水烟乡。疏林透户凉风出,翠叶平池急雨香。危石幽篁相对冷,一庭清影话潇湘。”

马之骏《草桥秋集》:“……出郭村非远,穿林径即深。岸芦蒙水白,堤柳上桥阴。岂必藏丘壑,溪流亦会心。”

管绍宁《集草桥庄》:“……一曲水环鱼藻绿,几肩花过石桥红。……”

蒙阴公鼒《游草桥》:“……城隅旧寺生新草,溪上晴云堕湿沙。胜国馆亭何处问,平林一带只昏鸦。”[]

沈德潜《过草桥年氏园看芍药》:“城南饶菰蒲,陂塘净寒绿。闲园平田际,径衍缭而曲。……”[]

在右安门外和永定门外间,也是低洼沮洳之地,有很多莲池水田,对此,明朝人邵经邦有诗句道:“凉水河边路,依稀似故乡。”[]邵氏是仁和县(今杭州)人,其故乡自然多水泽。清代乾隆皇帝也说过:“自右安门至永定门,地势洼下,每遇霖潦,辄漫溢阻旅途。岁久未治,积成沮洳。”可见当时,右安门外至永定门外之间的确犹如“水乡泽国”。明崇祯年间刊行的《帝京景物略》称:“右安门外南十里草桥,方十里,皆泉也。会桥下,伏流十里,道玉河以出,四十里达于潞。故李唐万福寺,寺废而桥存,泉不减而荇荷盛。……土以泉,故宜花,居人遂花为业。都人买花担,每辰千百,散入都门。……草桥去丰台十里,中多亭馆,亭馆多于水频圃中。”[]说的就是金、元以来在永定河故道的湿地环境基础之上因地制宜发展起来的花卉产业,到明清时呈现的繁荣景象[]

以上都是南苑水系的上源地区,丰富的水脉从西北向东南流淌汇聚,就形成了南苑附近成片的湖泊。据《日下旧闻考》记载:“考一亩泉在新衙门之北,曲折东南流,经旧衙门(旧宫)南,至二闸,凉水河自海子外西北来入苑汇之。”[]按新衙门即今新宫村,属丰台区南苑镇。时称一亩泉,足见泉水流量之大。20世纪中后期,在新宫村的北面还有两个湖泊,小的一个即是一亩泉的遗迹,大些的一个是卡伦圈[]。在今天的地图上,卡伦圈已不见了,而一亩泉处仍有一个小小的湖泊,《丰台区地名志·南苑乡》的地图上还有标注。

自金代开始,历代帝王在这里修建行宫别苑,开辟休闲游猎场,就与上述永定河水故道形成的水土条件密切相关。其时,永定河的主流已经往南摆动到固安一带,但其支流和洪泛之水仍不时从南苑地区流过,形成了大片河湖纵横、林泉相间的湿地。金代修建了建春宫,在此举行春水捺钵,供帝王贵族们休憩游猎。元朝定鼎大都后,作为游牧民族的传统,蒙古帝王同样热衷于到郊外水草丰美之处放马打猎。“冬春之交,天子或亲幸近郊,纵鹰隼搏击,以为游豫之度,谓之飞放。”大都周围设置了多处“飞放泊”,即由湖泊、湿地、草原和各种飞禽走兽构成的皇家猎场。其中,“下马飞放泊在大兴县正南,广四十顷”,因其离京城很近骑马即达而得名。每年冬春之交,数量众多的天鹅飞临下马飞放泊觅食休息,“其湖面甚宽……天鹅来千万为群。俟大驾飞放海青、鸦鹘,所获甚厚。乃大张筵会以为庆也,必数宿而返”。为了保证苑囿内有足够的飞禽走兽供皇帝射猎,元朝规定:“大都八百里以内,东至滦州,南至河间,西至中山,北至宣德府,捕兔有禁。以天鹅、、仙鹤、鸦鹘私卖者,即以其家妇子给捕获之人。有于禁地围猎为奴婢首出者,断奴婢为良民。收住兔鹘向就近官司送纳,喂以新羊肉,无则杀鸡喂之。自正月初一日至七月二十日禁不打捕,著之令甲。”以严刑峻法禁止800里之内的人们捕获野兔、买卖飞禽,无疑会激化某些社会矛盾,但苛政的另一面却又维护了飞放泊的自然环境尤其是动物资源的原生状态。《元典章》也记载了多种关于捕猎的规定,比如:“正月为头,至七月二十八日,除毒禽猛兽外,但是禽兽胎孕卵之类,不得捕打,亦不下捕打猪鹿麞兔。”此外还有“休卖海青鹰鹘”“禁捕、鸦鹘”“禁打捕秃鹫”等,这些显然有利于保持动物的正常繁育与区域动物种群的相对平衡。有关元代飞放泊的历史记载,反映了当时这里人烟稀少、水草丰美、动物繁多的生态特征。

明永乐十二年(1414),南苑在元代的基础上继续扩展,除满足休闲需要外,还增加了武备训练功能。据彭时的《可斋杂记》记载,天顺二年十月十日(1458年11月15日),他随英宗皇帝到南海子检阅士兵围猎,“海子距城二十里,方一百六十里,辟四门,缭以周垣。中有水泉三处,獐鹿雉兔不可以数计,籍海户千余守视。每猎则海户合围,纵骑士驰射于中,亦所以训武也”[]。可见永乐以后南苑的规模比元代扩大了许多,开辟了东、西、南、北四门,苑囿四周修筑了围墙便于守卫,其中饲养的动物种类众多、数量庞大。朝廷设置了专门看守南海子的民户,称为“海户”。每到围猎时,海户们驱赶着动物将包围圈缩小,供军士驰骋射猎作为训练。另据嘉靖年间的吏部尚书张瀚记载,京城外“置南海子,大小凡三,养禽兽、植蔬果于中,以禁城北有海子,故别名南海子”[],也就是说,明代称其为“南海子”,是取其与“北海子”即皇城北面的积水潭相对之意;所谓“大小凡三”,同上文彭时所言的“中有水泉三处”,说的是内有三处较大的水面。

海户作为服务于南苑的特殊职业,其身份世代相沿。他们集中居住的聚落,也被称为“海户屯”。今天大兴区黄村镇的“海户新村”、丰台区南苑镇的“海户屯”,就是当年南苑外围数个“海户屯”留在当代地名中的历史遗痕[]。明末清初的诗人吴伟业著有一首《海户曲》,专门描述当时海户的生活与南苑的景象:“大红门前逢海户,衣食年年守环堵。收藁腰镰拜啬夫,筑场贳酒从樵父。不知占籍始何年,家近龙池海眼穿。七十二泉长不竭,御沟春暖自涓涓。平畴如掌催东作,水田漠漠江南乐。驾鹅鹈满烟汀,不枉人呼飞放泊。……典守唯闻中使来,樵苏辄假贫民便。芳林别馆百花残,廿四园中烂漫看。……一朝剪伐生荆杞,五柞长杨怅已矣。……新丰野老惊心目,缚落编篱守麋鹿。兵火摧残泪满衣,升平再睹修茅屋。衰草今成御宿园,豫游只少千章木。上林丞尉已连催,洒扫离宫补花竹。……”[]该诗反映了海户们像农夫和樵夫一样在苑里世代劳作的情形,还描绘出南苑里面绿野平畴、泉流奔涌、烟波浩渺、百花烂漫、禽鸟游弋的园林风光。可惜明末清初的战火使南苑变得杂草丛生,明朝创建的二十四园到清初已然衰败,海户们只能守着苑中的麋鹿艰难谋生。

(二)永定河的泛滥与改道对南苑地区水环境的影响

前面说过,北京的母亲河——永定河曾经伴随着季节性水量的增减,冲出三家店山口之后,在广阔平坦的华北平原随意地摆动、宣泄,形成大片的洪积冲积扇,既造就了肥沃的土壤,又留下了多条河道和大量湖沼,以及丰富的地下水,哺育了北京地区最初的文明和后来北京城的发展与壮大。

《水经注》上说“清泉(辽以前永定河的名称)无下尾”,说的正是古永定河下游自由摆动的状况。据尹钧科、段天顺等专家考证,古永定河出西山后,曾在北起清河、西南到小清河——白沟河的扇形地带自由摆动,形成了广阔的洪积冲积扇。在今北起清河、南到黄村的范围里,曾经从北到南留下了四条永定河的古河道:古清河、古金沟河、水故道及古无定河。段天顺等对永定河历史上的摆动及流向做了以下具体描述:“商以前,永定河出山后经八宝山,向西北过昆明湖入清河,走北运河出海。其后约在西周时,主流从八宝山北南摆至紫竹院,过积水潭,沿坝河方向入北运河顺流达海。春秋至西汉间,永定河自积水潭向南,经北海、中海斜出内城,经由今龙潭湖、萧太后河、凉水河入北运河。东汉至隋,永定河已移至北京城南,即由石景山南下到卢沟桥附近再向东,经马家堡和南苑之间,东南流经凉水河入北运河。唐以后,卢沟桥以下永定河分为两支:东南支仍走马家堡和南苑之间;南支开始是沿凤河流动,其后逐渐西摆,曾摆至小清河-白沟一线。自有南支以后,南支即成主流。迨至清康熙筑堤之后,永定河始成现状。”

永定河的迁摆改道一方面是河流的自然属性使然,但另一方面也与人类的活动与开发有关,随着人类社会发展对河流范围的不断侵犯,人与水争地导致的水灾也愈演愈烈。

在辽金以前,永定河水量虽然有明显的季节性变化,但还是较为稳定和丰沛的;流域内森林茂密,河流的含沙量较小,绿水清波,“长岸峻固”,有“清泉河”的美誉。辽金以后,永定河除保留“桑干”之名外,开始有了泸(卢)沟河的称呼。元朝以后又增添了“浑河”“小黄河”“无定河”等河名,用得最多的是“浑河”。“浑言其浊,无定以其系流沙倏深倏浅而名之也。”[]显然,这些新名称的出现,反映了永定河水文状况的恶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呢?一方面,因为永定河本身来自易被侵蚀的黄土高原,另一方面,则是伴随着北京地位的提升,城市规模日益扩大,城市建设和城市生活对附近森林和土地的需求不断增长,同时,永定河上游地区也在不断地进行着开发,人类的开垦活动越过了农牧交错带而更深入地进到山林、草原。这些导致永定河中上游流域的森林被不断砍伐直至彻底破坏,加剧了水土流失。据历史上的相关统计和今卫星图像的计算,永定河中上游的森林遭到严重破坏后,其官厅以上流域每年的水土流失量接近1亿吨,而永定河全流域多年平均年侵蚀量为1亿1千万吨[],也就是说,每年有1亿1千万吨的黄土从永定河流域流失了,这是多么惊人的数据!正因为有这么多的泥沙混入永定河水中,永定河曾有的“清泉河”的美称,逐步被“浑河”“小黄河”“无定河”等所取代,河水“初过怀来,束两山间,不得肆”,虽“盈涸无定,不为害”,但流至“都城西四十里石景山之东,地平土疏,冲激震荡,迁徙弗常”[],下游易淤易决,水患不绝也就不足为怪了。从此,水患日益严重,直接威胁着金中都、元大都以及明、清北京城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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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一 水系治理与北京南部生态
    1. (一)以永定河故道为基础的南苑地区自然风貌
    2. (二)永定河的泛滥与改道对南苑地区水环境的影响
    3. (三)清代南苑地区水系的治理与改变
    4. (四)一朝河浊泉脉枯,南苑何处觅渔舟——水系变迁对南苑地区水环境的影响
  • 二 明清诗歌中的南苑风光
    1. (一)“南囿秋风”
    2. (二)野趣横生
    3. (三)美丽夜景
    4. (四)围猎
    5. (五)读书之乐
    6. (六)寺庙道观
    7. (七)走向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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