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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骑士团在立窝尼亚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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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威廉·厄本(William Urban) 威廉·厄本(William Urban) 研究波罗的海沿岸地区中世纪史与条顿骑士团的专家,1993~1994年出任美国Journal of Baltic Studies主编,现于美国蒙茅斯学院任历史学教授。
陆大鹏 英德译者,热爱long ago与far away。代表译作“地中海史诗三部曲”、《阿拉伯的劳伦斯》《金雀花王朝》《罗曼诺夫皇朝》《空王冠》等。获奖:《北京青年报》2015年度译者;《经济观察书评》2015年度译者;单向街书店文学奖2016年度文学翻译奖;《新周刊》2018中国年度知道分子。
刘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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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骑士团在立窝尼亚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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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骑士团在立窝尼亚的末日

十三年战争期间,立窝尼亚和普鲁士渐行渐远。埃里希斯豪森囊中羞涩,于是向北方求助,但这反而刺激了立窝尼亚骑士团,令他们想尽办法限制大团长对他们和立窝尼亚领地的权威。到1473年,条顿骑士团包括三个自治的分支:普鲁士、德意志和立窝尼亚。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共同的传统和偶尔一致的利益,这意味着当立窝尼亚陷入战争的时候,立窝尼亚骑士团孤立无援。

沃尔特·冯·普莱腾贝格(1494~1535年任立窝尼亚团长)在16世纪初曾多次战胜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伊凡大帝,1462~1505年在位),为立窝尼亚带来五十年的和平——这里说的是对外和平。立窝尼亚内部的问题很多,但沃尔特能够把国内问题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在他于1535年以高寿去世之后,他的影响力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对他的继任者来说不幸的是,历史大潮不利于他们。首先,立窝尼亚骑士团再也不能独自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必须与立窝尼亚联盟分享权力。这个联盟有权控制铸币、颁布商业法律和刑法、商讨国家大事和统一舆论,但没有行政机构来制定有效的外交政策,也不能统一指挥立窝尼亚的军事力量。其次,在新教势力极大的波罗的海地区,立窝尼亚骑士团仍然是一个很小的罗马天主教组织。此时不仅斯堪的纳维亚诸王国和普鲁士公国信奉路德宗,立窝尼亚各城市的绝大部分市民和乡村的部分贵族也是新教徒。新教甚至在立陶宛也很有影响力,波兰国王也乐于看到新教在与他竞争的国家发展壮大。他的判断相当正确:敢于在宗教问题上独立思考的公民,也会给他们的世俗统治者制造麻烦。最后,骑士团招募新人的几个传统地区,尤其是下萨克森和荷尔斯泰因,现在已成为新教地区。只有威斯特法伦还信罗马天主教,能提供一些骑士到波罗的海服务。而在立窝尼亚本地根本招募不到很多骑士。骑士团可以招募雇佣兵来平衡新骑士匮乏的问题,但要给雇佣兵支付军饷就需要金钱,而挣钱的最好办法是增加粮食出口。那么问题就是,如何增加粮食出口?解决办法就是把当地居民变成农奴,强迫他们在骑士团的庄园劳作。[]

有一种常见的错误观点是,十字军在13世纪征服立窝尼亚之后立即将原住民居民变成农奴。实际上,一直到15世纪,绝大部分原住民都是自由的纳税人。而在15世纪,好几种事态的发展开启了将他们变成农奴的过程。这种社会变革当中最重要的因素可能是原住民在战争中的作用不断减小。13世纪和14世纪,敌军经常深入立窝尼亚,所以立窝尼亚团长不得不依赖当地民兵来协助驻防城堡并参加正面对垒。等到立窝尼亚骑士团建立了有效的防御体系之后,民兵的功能就变成了修建要塞和搬运给养。第二重要的因素是货币经济的发展。原住民一直没有多少钱,他们的生活水平极低,非常凄惨。即便如此,他们缴纳的粮食都会被换算成现金,而一旦收成不好,他们就得借钱来纳粮。在陷入负债状态之后,他们先前受保护的法律地位也渐渐丧失了。另外,战俘经常被安置在庄园内,成为农奴。随着自由农民的数量减少,骑士团没办法把他们吸引到边疆地区定居,因为罗斯或立陶宛军队经常到那里掳掠人口,而庄园主倾向于用农奴来替代被掳走的自由农民。可能还有一些自由农民的儿子因为没有分到土地,不得不按照农奴的条件打工,同时保留自己的自由人地位,这样的人要么渐渐与农奴通婚,要么“滑落”到农奴的层次。

到16世纪50年代初,立窝尼亚骑士团的成员已经在公开讨论他们可以选择的路线。他们说得最多的是皈依新教,由军官和骑士们瓜分骑士团的土地,然后开展经济和教育改革,从而获得足够的收入用于国防。这种提议让坚定的天主教徒骑士火冒三丈,他们发出严正警告,说这样会毁掉他们与神圣罗马帝国和选帝侯们的关系。最终,里加教士决定让一位新教徒成为年迈的大主教的助手和继承人,这导致了一场短暂而几乎没有流血的内战。罗马天主教派系获胜,不久之后威廉·冯·菲斯滕贝格成为立窝尼亚骑士团的团长。大多数观察者对此的理解是罗马天主教获胜了,但因为所有邻国都清楚地看到立窝尼亚联盟在军事上缺乏准备,所以这种胜利没什么意义。[]

对西方和南方的统治者来说,立窝尼亚的问题无足轻重。丹麦和瑞典正忙于厮杀,不会向东方调用军事资源;波兰国王永远没办法说服他的贵族和教士批准军费以向北扩张。波兰贵族和教士毫无根据地相信国王是潜在的暴君,所以希望把国王保持在尽可能虚弱的状态,只能满足基本的国防需求。

然而,东方的新统治者并不这么认为。俄国的伊凡四世(1533~1584年在位)此时还没有获得“伊凡雷帝”的绰号,但他已经享有冷酷无情、贪图土地的名声。他本是莫斯科大公,在打败了他南面和东面的鞑靼可汗之后自立为沙皇。他将自己的帝国扩张到了黑海之滨,此后很多鞑靼人不情愿地在他的军队里服役,而那些处于他控制之外的鞑靼人(主要是克里米亚半岛的鞑靼人)梦想打败他,并复苏早已衰败的金帐汗国。伊凡四世还从波兰那里拉拢到一些立陶宛领主,并尽一切手段购置新式军事装备,网罗技术人才。后来的历史学家说他想要征服波罗的海沿海地带,从而开通与西方的贸易。但也许更现实的解释是,他就是爱好攫取邻国的土地,正如他喜欢用各种奇思妙想的手段羞辱自己的国内敌人然后将其谋杀一样。

伊凡四世用恫吓与和平提议分化立窝尼亚的统治者。在沃尔特·冯·普莱腾贝格谈成的停战协定到期后,伊凡四世提出续约条件,要求立窝尼亚人向他缴纳古老的赋税和贡金。没人听说过什么古老的赋税和贡金,立窝尼亚骑士团肯定从来没有向别人缴纳过。但多尔帕特的情况就没那么清白了。那里的主教和市民一直与立窝尼亚团长乃至里加大主教保持一定的距离和独立性。多尔帕特的主教和市民承认,他们在过去曾向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缴纳过一些租金,让养蜂人和猎人使用一些沼泽地;如果价钱合适的话,他们可能还会愿意缴下去。

伊凡四世抓住了这个求之不得的机会。他提出了一个方案,向立窝尼亚索要每年1000塔勒的贡赋,以及过去拖欠的4万塔勒税金。这一数额相当于1万头公牛的价值,所以立窝尼亚使者与他讨价还价,最后他厌烦了这种游戏,派人袭击了立窝尼亚使者的住处,去抢劫他们自称带来的钱。结果,伊凡发现立窝尼亚人并未带来分文,于是等着数钱的喜悦变成了勃然怒火。

双方都不是完全诚实的。沙皇索要的贡金源自12世纪,那时十字军还没到立窝尼亚;而且从来没有一位罗斯君主实际向当地征收过赋税或贡金。另一方面,立窝尼亚人根本不想付钱,他们期待神圣罗马皇帝宣布他们与伊凡四世签的任何条约都无效。而且,波兰国王齐格蒙特二世·奥古斯特[](1548~1572年在位)可能会来支援立窝尼亚人。沙皇决定先发制人,趁波兰国王还在南方忙碌的时候占领立窝尼亚。

1557年底,沙皇命令他的部队和民兵集结起来,并向海岸进发。这次冬季行军既漫长又危险。立窝尼亚联盟得知,俄军已经离开莫斯科、顶着风雪向西北方推进,于是下令动员。

此次作战与半个世纪之前大不相同。立窝尼亚各城市筹集了6万塔勒用来支持一场短暂的战争,但团长威廉·冯·菲斯滕贝格决定不像沃尔特·冯·普莱腾贝格当年那样到野地里与敌人正面对垒。俄国军队和炮兵颇有威名,他们在近期与鞑靼人的战争中屡战屡胜,而菲斯滕贝格的军队准备不足。前不久的短暂内战期间,立窝尼亚军队和军官的拙劣表现以及随后的财政危机都表明,立窝尼亚远远没有做好应对严峻挑战的准备。团长不愿意寻求决定性战斗,所以这场战争会拖很久。

1557~1563年的立窝尼亚

德意志人数量不少,如果他们能集结成一支军队并得到有效指挥的话,也会有相当强的战斗力。但防御性的战略导致他们的兵力过于分散了,所以不管俄军进攻何处,德意志人的兵力都不如敌人。组成立窝尼亚骑兵部队的贵族不愿意与敌人正面交锋,因为他们会蒙受惨重损失,他们的家庭和采邑会失去保护。市民组成的民兵则没有受过野战训练。雇佣兵更是贪生怕死,也没有人愿意把农民武装起来。一言以蔽之,立窝尼亚一方没有什么斗志,菲斯滕贝格无法强迫立窝尼亚联盟的成员作战。他们最后采用的计划是保卫有防御设施的城市和城堡,用兵力很弱的部队骚扰入侵者,并寄希望于俄军的补给体系因为恶劣天气而崩溃,从而迫使沙皇下令撤军。1558年初,伊凡四世的军队未遇抵抗便穿过多尔帕特的土地,他们沿途烧杀抢掠,然后在纳尔瓦城下集结,开始围城。鞑靼人的将领率部挡住了试图接近的德意志援军。俄军大炮于5月12日开始轰击城市,但纳尔瓦城防巩固,若不是偶然发生火灾,立窝尼亚人完全守得住。很快,城市陷入熊熊大火,市民带着妻儿老小躲进要塞,俄军强攻城墙得手。俄军洗劫全城,在沙皇的俄国人和鞑靼人军队发泄完贪欲之后,伊凡四世的将军接受要塞的投降,允许守军和躲在那里的人民安全撤走。就这样,伊凡四世夺取了通往爱沙尼亚的关键枢纽,控制了纳尔瓦河上通往普斯科夫和多尔帕特的贸易路线。伊凡四世对此可以心满意足了,因为立窝尼亚人愿意接受除投降之外的几乎任何条件。但他的胃口只是刚刚被调动起来。

威廉团长召集城堡长官和地方长官商讨局势。最后大家做出了怯懦的决定:给沙皇送去他要的4万塔勒贡金。但伊凡四世的胃口比这大得多:他把贡金送回,然后下令向多尔帕特进发。

立窝尼亚人现在才开始真正准备作战,但为时已晚。1558年6月,立窝尼亚联盟的各阶层在多尔帕特开会,商议下一步如何是好。他们向丹麦求援,尽管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三世已经表示他无法出兵;立窝尼亚联盟授权烈韦里人封锁纳尔瓦,阻止任何船只到那里做买卖;他们还从瑞典借款20万塔勒并请求瑞典提供雇佣兵。虽然焦头烂额,但立窝尼亚联盟还是拒绝了波兰国王的要求,后者提出以将里加割让给波兰为条件换取波兰的支援。在7月,多尔帕特仅作了象征性的抵抗之后便向攻城的俄军投降。多尔帕特原本可以坚持很长时间却没能固守下来,这让立窝尼亚人士气大跌。立窝尼亚联盟的代表写信给波兰,实际上接受了国王出兵的条件。与此同时,立窝尼亚骑士团选择让菲林的城堡长官戈特哈德·凯特勒“分担”菲斯滕贝格的职责。

凯特勒是新教思想的追随者。他原本是天主教徒,不过和骑士团的所有新人一样,他在德意志驻扎过几年。在那里,他看到了改革军事修会的可能性,并渴望将其付诸实施。他回到立窝尼亚之后立刻加入了希望效仿骑士团普鲁士分支(将国家世俗化、把土地分给骑士们,让他们成为地主贵族)的那个派系。威廉·冯·菲斯滕贝格曾短暂地镇压了这个少数派,但它现在复苏了,其人数还因团长政策的失败而猛增。立窝尼亚骑士团显然不能正常扮演自己的军事角色,于是改革呼声越来越高;而戈特哈德·凯特勒支持他们呼吁的改革。在骑士团的所有城堡长官当中,几乎只有他一人在与来犯之俄国骑兵的交战中取得了一些小规模胜利。他在战场上表现出勇气和主动性,同时他还是个懂得节制的人,在达成共识之前愿意继续在旧体制内工作。

绝大多数立窝尼亚人放弃了独自进行防御作战的想法。贵族和城堡长官们在俄军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犯下的暴行面前束手无策。市民对汉萨同盟的行为感到震惊和愤怒,后者不仅不来援助,还利用烈韦里的麻烦绕过了它的港口,而不是按规矩把货物卸在烈韦里,随后再运往俄国。教士们向德意志和斯堪的纳维亚各个统治王朝兜售自己的教区,希望能逃避危局并捞笔油水。立窝尼亚骑士团成员的所作所为也好不到哪里去。魏森贝格城堡长官追逐女人的本领比驱赶俄国人的能耐强得多;他抛弃了爱沙尼亚最坚固、补给最充足的要塞,逃往烈韦里。这座城堡没有落入俄国人之手,单纯是因为一位年轻武士的积极主动精神。他带领少数愿意追随他的人驻防这座城堡。烈韦里城堡长官向丹麦国王求救,请他赶紧来占领这个省份,仅仅因为克里斯蒂安三世国王突然驾崩,爱沙尼亚才没有回到丹麦统治之下。鉴于没有援兵抵达,烈韦里市民决心自卫,于是他们开始修建新的防御工事,抵抗敌人强大的攻城武器。他们的旧城墙抵挡不住一轮真正的炮击,但伊凡四世给守军留下的空隙足以让他们做好准备。沙皇的部下已经精疲力竭并且耗尽了给养,于是他留下一些兵马驻防纳尔瓦和多尔帕特,然后率领主力部队和大量俘虏以及数量惊人的战利品班师回朝。多尔帕特教区再也没能恢复元气,最后一位多尔帕特主教死在俄国狱中,后来就没有人接替了。

俄军于1559年1月再度进军,这一次他们从多尔帕特通过立窝尼亚丘陵密布的乡村前往里加,然后绕过这座防御巩固的城市,进入斯米伽利亚和库尔兰。俄军在那里连续占领许多座防备不足的要塞。鞑靼人残酷无情的传统名声的确不虚,但在打败了鞑靼人之后强迫他们为沙皇效力的俄国军队几乎同样令人胆寒。

阅读编年史的人可能会怀疑,俄国人在这些年里是否和后来一样残忍,或者真的像大众记忆里那样恐怖。无疑,因为立窝尼亚承平已久,所以突然发生的暴行显得格外残酷,但此时伊凡四世还在真诚地(尽管是笨拙地)试图拉拢德意志领主和原住民农民。然而后来就不一样了,伊凡四世不时发疯,还提拔了一些野心勃勃但对他无比畏惧的新人。这些暴发户明白,沙皇不会接受任何为失败找来的借口。伊凡四世的“秘密警察”用恐怖统治来对付沙皇的国内外敌人。

而且,威胁人民生命和财产的不只是俄国人。领不到军饷的雇佣兵和不法之徒在乡村恣意游荡。很快,立窝尼亚人便学会了保护自己,防备所有军人。他们在森林里挖掘藏身之处,把妇女和儿童藏起来,男人们死守每一座设防的教堂和庄园直到最后一息。他们特别需要阻止四处袭掠的非正规军队恣意胡来,因为散兵游勇往往比组织严密的军队更为凶残。后来,当全欧洲的恶棍都加入在立窝尼亚作战的这一支或那一支军队时,人们渐渐学会如何躲避或熬过德意志人、立陶宛人、波兰人、瑞典人、丹麦人、英格兰人、苏格兰人、荷兰人甚至更稀罕的冒险家对平民的洗劫、掳掠和虐待。即便如此,战争最初几年的恐怖记忆还是没法抹去。俄国人的残暴特别臭名昭著,这对双方都是绝佳的战争宣传。俄国人用自己的恶名来震慑敌人,立窝尼亚人则用它来争取外援,并鼓励自己的臣民坚决抵抗莫斯科大公国的军队,死战到底。

俄国人谨慎地管理他们征服的地区,并确认地主和商人可以继续保有过去的权益和财产。由此可以看出,俄国人绝非毫无人性。而在1559年3月,伊凡四世在形势最为喜人的时候出人意料地表示愿意与敌人停战。他希望借此促使对方和平投降,并获得有利于治理立窝尼亚的条件。

莫斯科大公国军队之所以停止前进,似乎是因为丹麦人、瑞典人、波兰人和立陶宛人即将干预立窝尼亚战争,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克里米亚鞑靼人入侵了莫斯科大公国。沙皇显然希望通过谈判来巩固自己在北方获得的利益,在干预立窝尼亚战争的各股势力之间挑拨离间,阻挠他们,同时派遣自己的军队南下抵挡鞑靼人。他的算计落空了。北方各国的确互相嫉妒,但没有一位君主愿意从摆在自己面前的战利品那里收手,他们争先恐后地前来争夺。伊凡四世的和平姿态让他浪费了六个月时间,在这么长时间里他原本可以占领立窝尼亚的绝大部分地区,但现在他的各个敌人已在立窝尼亚站稳了脚跟,并招募军队到立窝尼亚作战。

1559年9月,立窝尼亚骑士团强迫威廉·冯·菲斯滕贝格辞职。凯特勒现在独掌大权,但军事危机耽搁了他将骑士团世俗化的工作。他已经在维尔纽斯与齐格蒙特二世·奥古斯特国王签订条约,让立窝尼亚在道加瓦河以南的部分成为波兰的保护领。与此同时,厄泽尔主教把自己的土地卖给了丹麦国王的弟弟荷尔斯泰因公爵马格努斯。马格努斯很快赶到了莫斯科并执行自己的政策,包括与沙皇联姻,并建立一个臣服于俄国的傀儡国家。瑞典人于1561年6月参战,烈韦里、哈尔尤[]、维鲁和耶尔瓦的贵族向瑞典国王埃里克十四世宣誓效忠。德意志人统治立窝尼亚的时代快结束了,但没人能预测谁将取而代之。就连干预战争的外国势力起初也做不了什么,因为1560年夏季俄军发动了一场攻势,席卷立窝尼亚。

立窝尼亚骑士团其实已经定下了对付俄国入侵者的有效策略。起初他们试图用步兵和炮兵对付俄军的袭掠队伍,但无法追击敏捷的鞑靼骑兵。当遇到数量较多的步兵和骑兵的时候,骑士团就撤入坚固的要塞。这种战术让乡村非常脆弱,很容易遭到袭掠队伍的蹂躏。凯特勒现在不得不随机应变地改革骑兵战术,从而减少俄国骑兵造成的破坏。骑士团更熟悉地形地貌,并且能撤回城堡,所以他们利用这些优势积极地骚扰敌人。这样就能阻止俄国人分散出击烧杀抢掠,也就限制了他们就地取粮的能力,从而为立窝尼亚农民提供了一定程度的保护。而且,凯特勒还说服立陶宛人去保卫立窝尼亚南方的土地,并允许瑞典人占据北方。凯特勒将自己的剩余兵力集中起来,提拔那些为军队注入新活力的年轻大胆的指挥官。但遗憾的是,他的运气太差了,如同时代的一部编年史所述:

8月2日,30名骑兵离开营地约17里,去搜寻粮食。他们看见一条小溪另一侧有500名俄国人。双方距离极近,都开始射击。一名俄国人死亡,其他人穿过干草地撤退,与主力部队会合。18名德意志人返回,另外12人追击敌人。这12人看见敌军的主力部队后也立即回营,但损失了一些人。他们报告了上述情况,总军务官……带领300骑兵出发,打算与那500俄军交战。(他们不知道敌人的兵力不止这些,实际上有4万人。)他们首先攻击敌人的警戒哨兵,将其打退到敌人主力那里。德意志人穷追不舍,结果被敌人包围,插翅难逃。双方在近战中动用了火枪和军刀,但俄军力量远胜于德意志人,将其拖垮,杀死了很多德意志人。留在营地没有参战的德意志人逃过了沼泽和森林,各自拼命逃跑。这次战败发生在……距离艾尔梅斯10里的地方。俄国人死了很多,用14辆大车才把死尸全都运到一座庄园,在那里火化。德意志人死亡和被俘261人。

艾尔梅斯战役是立窝尼亚骑士团的一次致命惨败。骑士团在此战中损失的人数不多,但阵亡的骑士都是立窝尼亚骑士团的精英。此后所有人都认识到,传统的政府和生活方式的末日即将来临。尽管局势混乱、屡战屡败并感到抵抗毫无希望,立窝尼亚骑士团还是坚持战斗,他们骚扰敌人的搜粮队伍,保卫自己最重要的城堡。团长和他的城堡长官与地方长官之间的大量通信表明,高效的组织并没有完全瓦解。部队仍然在受威胁的地点间奔波驰援;补给物资仍然能有效集结并顺利地得到分配;但现在骑士太少,他们的年纪也太大;雇佣兵的人数让收入有限的骑士团无力支付军饷,却又不足以在正面交锋中获胜;而且骑士团的财政状况非常凄凉。骑士团与外国君主的通信数量颇为惊人。戈特哈德·凯特勒绝望地试图从神圣罗马帝国筹措军费与兵马,并阻止邻国君主瓜分立窝尼亚,但他的努力大多只是徒劳。尽管凯特勒可能从一开始就阴谋颠覆骑士团的统治并自立为一方诸侯,但我们必须认可他做了很大努力去挽救立窝尼亚骑士团及其财产,并将这些财产完整地传给一位统治者。

不过,凯特勒已经没有什么办法让骑士团苟延残喘下去了。野战军被击溃之后,凯特勒就无法有效地保卫各处城堡。很多骑士团成员在战斗中被俘,最后被押解到莫斯科街头,他们在俄国人的胜利游行中一旦因体力不支而倒下就会被砸碎脑袋或斩首。雄伟的菲林要塞及其全部物资、武器和金库都丧失了,因为那里的雇佣兵要求要塞指挥官接受沙皇的投降要求。菲斯滕贝格想死战到底,但被掳到莫斯科,在那里过着舒适的囚徒生活直至死去。伊凡四世希望菲斯滕贝格能说服其他立窝尼亚人接受沙皇为君主,这样一来地主封臣仍能按照自己的古老传统来统治立窝尼亚,对沙皇只有纳税和服兵役的义务;沙皇还承诺允许立窝尼亚商人到俄国市场做生意。有一些贵族和市民的确投奔了沙皇,但他们大多数是在被俘且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投降的。更多人相信关于伊凡四世暴行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所以他获得了“伊凡雷帝”的绰号)而非沙皇的承诺,因为他们已经了解到沙皇的暴政是什么样的。他们相信更好的办法是用尽所有有望帮他们度过危机的权宜手段。不久之后,凯特勒开始秘密与骑士团成员商谈以寻求解散骑士团,让他自己成为能从俄国人血盆大口下保住的立窝尼亚那部分地区的公爵。

一些骑士团成员反对将城堡逐个交给波兰军队,但他们也提不出什么办法让立窝尼亚骑士团独力守住这些要塞。仅为守住库尔兰就需要他们集中剩余的兵力并大量举债来招募雇佣兵。凯特勒发现借钱也越来越难,因为他的恩主波兰国王再也不肯借钱给他了。

严格来说,此时立窝尼亚骑士团仍然存在,不过大多数骑士要么已经死亡,要么下落不明。他们虽然找到了对付俄军优势兵力的有效战术,但为时已晚。现在骑士的数量太少,优秀的指挥官都已经战死沙场。胜败乃兵家常事,如果需要执行大胆的战术的话,失败的次数肯定更多。艾尔梅斯的那一次战败就消灭了骑士团最优秀的骑兵部队,大多数幸存者现在都愿意把战斗任务交给别人。于是立窝尼亚出现了权力真空,外国势力纷纷涌入这一地区。

艾尔梅斯的惨败和立窝尼亚心脏地带的庞大要塞菲林的陷落,被爱沙尼亚人小心地看在眼里。这个坚忍不拔的民族从来没有屈服于十字军的主宰。爱沙尼亚人曾经发动的叛乱以惨败告终,这让他们学会了审慎,但现在,那些仍然有勇气和积极主动精神的爱沙尼亚人认为,赶走压迫者的时机终于到了。在很多代人的时间里,他们被剥夺了使用武器的权利,所以不精通武艺。但在1559年,立窝尼亚骑士团组建了一些装备剑、矛和盾牌的原住民步兵部队,并用他们支援小股雇佣兵和封建骑兵,去遏制为围攻烈韦里的俄军提供给养的搜粮队。最终俄军放弃围城并撤退了。后来这些吃苦耐劳的爱沙尼亚农民认识到,如果他们为俄国人作战而不是与其敌对,就能再度获得独立,至少能够摆脱德意志人的统治。沙皇鼓励他们起兵造反,提醒他们说自己欢迎所有人(哪怕是德意志贵族)加入他的队伍,并会奖励他们的效劳和忠诚。他聆听爱沙尼亚人的建议,让他们充当侦察兵和间谍,派他们去德意志人占领的地区传播他的宣传消息。在俄军已经占领的地区,他命令官员为农民提供作物种子,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并阻止部队骚扰和掳掠农民。与此相对,德意志人正在向爱沙尼亚农民征收特别税作为军费,并强征了几乎所有男子当兵、搬运给养与装备,或者修建防御工事。

到1560年秋季,爱沙尼亚人认为德意志人的统治已经羸弱不堪,如果爱沙尼亚人起来反叛、夺取要塞与城堡并向沙皇求援,德意志人将无计可施。爱沙尼亚人为此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工作,如果做了计划反而会让德意志贵族察觉,他们只需要使用原始武器,凭借自己的勇气坚持抵抗,等待训练有素的俄军抵达。编年史家吕索夫[]记载道:

秋季,乡村局势极为紧张,警报传来,哈尔尤和维克的农民造反了,因为贵族对他们征收重税并强迫他们从事困难的劳役,然而在敌人入侵时却没有办法保护农民,而是毫无抵抗地任凭农民被莫斯科大公国军队蹂躏。所以,这些农民觉得自己无须再服从贵族,也无须从事劳役,而是想摆脱他们,或干脆彻底消灭和铲除他们。于是他们恣意行动,摧毁了一些庄园,抓到贵族就把他们杀掉。

反叛的爱沙尼亚叛军人数不多,只存约4000人,而且装备很差,他们没有补给来源,也没有要塞可供躲避。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们有可能让社会革命在整个立窝尼亚传播,从而让德意志人长达三个半世纪的霸权骤然崩溃。戈特哈德·凯特勒非常重视这一形势,写信给波兰国王求助,并将国家的剩余部分彻底交给波兰王室,以至于立窝尼亚骑士团在那里的统治实际上已经结束。

农民的反叛没有持续多久。他们缺少优秀的领导人、合适的武器和恰当的训练,也缺乏经验和纪律。他们赶走了德意志军官,自己选举领导人,有时遵照古老的部落传统来选举,并为领导人佩戴传统的异教官职信物。但他们敌不过来自西方的职业军人。

镇压此次叛乱的功劳属于维克的丹麦裔指挥官克里斯托弗·冯·明希豪森。他手下只有一小群雇佣兵,但他命令主教的少量封臣作为骑兵作战,并征召附近的爱沙尼亚农民当步兵去讨伐他们那些造反的同胞。他诱使叛军头目相信正在接近的军队是另一群前来投奔的叛军,接着出其不意将其击溃并俘虏了他们。然后他迅速去攻击其他地方的叛军,也将其击溃。少数幸存的叛军前去投奔俄国人,德意志贵族则开始血腥地报复有罪或被怀疑有罪的农民和社区。

德意志贵族不满足于回到战前状态,而是坚持要求将所有的农民都变为农奴。他们这么想已经有几十年了,但他们之前不敢如此放肆地违反法律和传统。不过,现在已无人阻止他们了。在后来的岁月里,波兰、丹麦和瑞典君主同意取消农民所剩无几的权利,从而保住当地贵族的忠诚。尽管战争初期征召的封建骑兵的军事价值十分可疑,波罗的海贵族最终还是变成了勇敢强悍的武士,而且他们熟悉当地情况、传统和语言,所以任何想要控制和管理这些地区的人都离不开波罗的海贵族的合作。

对农民而言,反叛的失败造成了彻头彻尾的灾难。就连许多自由农民也沦于接近奴隶的状态,受到武士和骑士阶层的恣意剥削与残酷压迫,这个统治阶层不像他们的祖先那样需要谨慎对待自己的臣民。此外,在这么多年的战争中,农民是损失财产和生命最多的一个群体。首先是俄军杀到,然后是瑞典或波兰军队,最后是那些趁乱兴风作浪的强盗。农民被迫缴税,房子被焚烧;他们被谋杀,被强暴,被从祖先的家园驱逐出去,被剥夺一切自卫手段,不得不忍受兵匪的蹂躏、饥荒和疾病。二十年战争结束后还幸存的人都是幸运儿。随后,贵族(现在包括很多新到的瑞典和波兰雇佣兵统领与王室宠臣)组织了新的行政机关,比以往更有效、更残暴的方式征税并剥削农民。

到1561年秋季,库尔兰之外基本上没有一个地方仍然在立窝尼亚骑士团控制下。厄泽尔河畔的城堡松嫩堡正遭受马格努斯公爵围攻,凯特勒能奉献给波兰国王的只剩下这座城堡了。如果他等待更久,等到松嫩堡失陷之后,他就不大可能有筹码与国王讨价还价,在库尔兰得到一个公国了。他已经将立窝尼亚南部土地全部许诺给了国王,所以如果他还能给自己以及少数幸存并且愿意当地主封臣的骑士与行政管理者保留一些土地,就已经非常幸运了。9月,他派里加的城堡长官代表他和里加大主教去柯尼斯堡谈判。

这位使节留下了一份回忆录,描述了这场为立窝尼亚骑士团画上句号的短暂谈判。他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抵达柯尼斯堡,找到寓所并休息。次日上午他参加了礼拜,与普鲁士公爵阿尔布雷希特派来的两位学者一起用早餐,然后被传唤去拜见波兰国王。但齐格蒙特二世·奥古斯特此时并不想谈正事,只是想找更多的人陪他用午餐。于是大使陪国王在一张圆桌旁坐下,同桌的还有一些贵族与一位来自瑞典的观察员。菜肴不错,葡萄酒的品质也值得赞扬。饭后闲聊之间,阿尔布雷希特公爵安排大使与将参加谈判的主要波兰官员会谈。这次会谈纯粹关乎正事,参与者知识丰富,对关键细节进行了严肃讨论,一直进行到凌晨3点。次日一名波兰官员来到大使的寓所与他共进午餐,并私密地讨论一些更重要的细节。他们对继承问题、德语的使用、保留传统权益和特权、宗教自由和立窝尼亚在神圣罗马帝国的地位等问题达成了初步的一致。次日上午,大使会见公爵的代表,这位代表除了表达美好祝愿之外其实无话可说,因为阿尔布雷希特希望凯特勒无嗣而终,好让他(阿尔布雷希特)继承库尔兰公国,所以不许自己的代表多嘴,免得损害自己的机会。午餐时,所有的主要谈判者再次会面,波兰代表给大使送来一张便签,请求开展一次紧急的秘密会谈。不久之后,他和大使就对所有基本要点达成了共识,包括向全世界宣布他们的协议的方式。

谈判的细节过于沉闷无聊,因此这里不再赘述,但这些细节足以表明双方谈判和达成协议是非常认真的。1561年11月28日,立窝尼亚骑士团被世俗化;1562年3月5日,凯特勒团长将此事公布于众。从此他就是库尔兰公爵戈特哈德了,立窝尼亚骑士团不复存在。

随后的二十年战争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七年战争(1563~1570),主要是丹麦和瑞典之间的冲突,最后瑞典贵族废黜了他们疯癫的国王,采用了对波兰较为有利的政策,此后丹麦在波罗的海的影响力减弱,剩余的两个西方强国瑞典和波兰联手对付沙皇。第二阶段的时长差不多(1570~1578),伊凡四世差一点就将所有对手都从波罗的海逐出,最后所有势力联合起来反抗他。伊凡四世最危险的敌人是他自己,他处决了很多将军,用恐怖手段震慑自己的贵族和公民,所以俄国和鞑靼将军们取得的战果不是因为沙皇的英明领导,而是在沙皇这一负担之下赢得的。当然,伊凡的兵力不足以让他在对立窝尼亚作战的同时打退克里米亚鞑靼人的袭击;他正确地选择优先对付鞑靼人的威胁,并消灭了他们的军事力量,为俄国后来向南方的扩张打通了道路。第三阶段是1578年之后的三年,新当选的波兰国王斯特凡·巴托里[]解决了他与土耳其人的问题,之前他一直为此在波兰南部边境忙碌。这位伟大的军事家和国王率领自己经验丰富的军队北上,击溃俄军并将其逐出立窝尼亚,收复了曾属于立陶宛的部分罗斯土地。瑞典人参加了这轮攻势,占领了爱沙尼亚和一直到涅瓦河口的俄国沿海地带。1582年,财政破产、精疲力竭并且患有精神病的伊凡四世终于认输并签署和约,让西方人控制立窝尼亚一个世纪之久。

然而,这对瑞典和波兰来说不是好事。战争把它们拖进一个遥远地区,消耗了大量人力和金钱,并为两国未来的冲突埋下种子。

对俄国来说,这意味着又一个世纪的虚弱和孤立。俄国没有机会与欧洲接触,于是亚洲对它的文化与政治的影响越来越大。备感挫折的沙皇在不久后驾崩,他的国家陷入混乱。对立窝尼亚来说,数百年的冲突开始了。在这期间,它从西欧的一个虽然孤立但重要的部分变成了东欧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省份。很快立窝尼亚就会被人们遗忘,沦为伟人们恢宏事业的一个小注脚。

土耳其战争

钱币收藏家都知道条顿骑士团一直生存到17世纪,因为这个时期精美的塔勒钱币在今天价值很高。但在大团长的军事使命缩小为向哈布斯堡家族提供少量部队以去遥远的巴尔干前线作战之后,历史学家就对条顿骑士团失去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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