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

从打断到分联

作者

王琦

参考文献 查看全部 ↓

从打断到分联

可试读20%内容 阅读器阅览

从打断到分联

让-吕克·南希(Jean-Luc Nancy,1940-)是继德里达之后最重要的解构哲学家,从意义理论、共通体思想、基督教神学,到身体、触感、图像、艺术、政治等各个领域,南希都极大地扩展了解构的领域,发展出了许多别具特色的哲学概念,他的思考代表了一种未来哲学之思的可能。南希的共通体思想,在挑战虚无主义、超越“契约论”或“决定主义论”等现代政治哲学基础理念、寻求有别于现代性标准的生活方式等方面,仍然是以“共/与”作为基本的存在论、以共同显现作为主要的核心理念建构起来的。共同体的分裂、错位或动荡,是现代社会最重大、最痛苦的见证。但传统的共同体理论及其思想,明显拒绝了由“非人”组成的共通体,而且把共通体本质化、实体化了,这种带有人类中心主义倾向的理念,就是南希的解构对象。南希并不接受共同体主义那种把共通体设定为以人为目的的人文主义的封闭式存在,而吁请一种建立在“共在本体论”结构基础之上,以绽出、外展、分享、沟通为特征的“非功效的共通体”。文学共通体就是南希哲学和逻辑的自然展开。什么是文学共通体?它也像共通体一样是非功效的吗?它是如何运作的?在共通体普遍失落的语境中,它能给我们反思文学问题提供怎样的启示?只有辨析清楚南希展开自己文学共通体之思,才能回答上述命题。

一 什么是文学共通体

正如德里达“法语是我唯一的语言,但是它不属于我”所思考的,法语内部也存在幅度很大的语言的翻译问题。法语中的许多词语往往具有多重含义,诸含义之间常常彼此浸染或相互交叉,要在另一种语言(比如英文、中文)中准确地找到一个完全对应的译词,往往相当困难。“communauté”就是这样的一个词语,翻译到英文中一般采用community一词进行对译。community及其衍生词communism源于共同的词根commun,在词形词义的衍化中,形成了名词communitas和形容词communis的多重含义。作为名词的communitas,其含义主要是给予和交换礼物的那种相互性或者转换,蕴含着交流和集体与某种事物相关的含义,有作为共同的城邦政治和社会共同体之类的意味,后来的社会一词和德语中的共同体(Gemeinschaft)一词就由它派生而来;作为形容词的communis,其含义则相对丰富一些,既指相对于专有、特有、本己等而言的多样、多元、更多、复多等含义,又指相对于私人、特别等而言的公共、一般等含义,还指与同质化、实体化和主体化相关的同一性、统一性,甚至包括义务、服务、权利、责任等相关意思。因此,对译过来的英文community一词,就含有共同、共通、同一、多样、社会、社区等多重意义。

在从英语到汉语的转换过程中,在不同的语境里,community一般被译作共同体、共通体、社区等三个既相区别又相联系的汉语词语。汉语中的“共同体”有着明显的同一化和本质化的倾向,它强调的是“同”——同一、统一、融合、共同、相同、同等、同类等;“共通体”不强调实体化的“同”,而着意没有目的地、仅表达一种状态或动向的“通”——通达、通道、通过、贯通、通连、通行、沟通等;“社区”则更多是社会学意义上的社群组织或聚集生活在一个区域里的大集体,是宏观社会的缩影,包括共同的地理区域、共同的意识形态、共同的利弊权益等,它是“共同体”在社会学领域的自然延伸;三个词语都含有“共/与/和”这个表达联系、关系的意指范畴。所以,不论是从法语还是从英语转译,communauté在汉语里都难找到一个绝对相等而不发生变异的对译词语。就像夏可君指出的,“翻译南希的著作必然也是解释、创造和变异汉语,这是汉语思想内在同一性的延异和外在变异的双重书写”,在不同的文本语境中使用不同的汉语词语对译哲学思想,既是忠于一种思想在他者话语体系中如其本然之原初状态的必然要求,也是这一思想得以恰切地“在地旅行”或“在地实践”的最好保障。

因此,我们主要使用“共同体”和“共通体”两个汉语词语来对译communauté,在需要强调它对本质化、实体化、同一性等要求时,采用“共同体”;而在需要突出它去同一化、“解辖域化”、非本质化等特性时,则采用“共通体”。在20世纪法国哲学解构策略的展开中,communauté被贯注了“非关系”的可能性,有了德里达“不可能的经济”或“礼物的馈赠的不可能性”、“不可能的共通体”,巴塔耶、布朗肖等“没有共同性的共通体(communauté sans communauté [community without community])”等含义,使communauté成为“被解构的共同体”。就南希的communauté思想而言,正如他自己所说,虽然在法语内部,communauté这个词也需要翻译,包括多种可以列举的语义用法,但是,“在每一种情形下,都产生了‘共同(共通:commun)’的价值,它被施行和起着作用”。这个词在南希的哲学文本中主要强调的是对同一性的解构和对通道的打开——只是打开通道的共通状态或通道的踪迹。南希说,

共通体并不意谓着占据一种共有的存在,而是意谓着去在共同“之内”存在,去保持在这个“之内(在那里之内)”中,保持在这个连续的—非连续的(continu-discontinuité [continuous-discontinuity])“之间”中,保持在根据每一次“一致”的存在而进行的独一判断之间。

这是在共通体诸要素之间置入了一种连续而非连续的关系,置入了一种差异,用“之间”的维度取缔“一致”维度的同一化倾向,意味着某种通道的开敞及其对封闭的拒绝。这个词更多地有着反同一化的性质。所以我们主要以“共通体”指称南希思想中的communauté。而对南希所致力于解构的“前南希”思想传统中的communauté/community,由于它们对同一性和本质化的强调,我们一概称之为“共同体”。与community相对应的communism一词,汉语中也有“共产主义”和“共同体主义”两种译法,考虑到“共产主义”在中文语境中特有的意识形态内涵,以及“共同体主义”与词根commun(共同、共通、公有等)之间的联系,我们则灵活处理它的用法,在需要突出这个词的意识形态意涵的时候选择“共产主义”,而在需要强调它作为一种关于社会政治发展的思想倾向时,则采用“共同体主义”。

在法语或英语中,littéraire(literature)一词一般是指狭义上的文学,包括以虚构和想象方式创作的作品,以及这些作品所形成的风格、现象、流派、思潮等非实体形式的文本;但它与其他学科交叠或混合之后会产生丰富有趣的变异,有时也被用来指文艺、著作、文献、资料等广义上的文学;因为它在词源上还与拉丁文化的古典教育有关,与littéra(literal:文字的)的词根一致,它还被用来指称所有的笔墨生涯和文字工作,词义被扩大成书写。南希对littéraire(literature)的思考除了建立在这个词义演变的语言逻辑之上,更与马拉美、巴塔耶、布朗肖,尤其是德里达对文学、文字和书写的思想的激发有关。我们知道,在德里达那里,文字/书写可以最大限度地体现语言的差异化特征,可以打破语音中心主义的在场形而上学,也可以消解表现或再现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因为“写作是启动性的”,“并非因为它创造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有某种绝对的说的自由,某种使已在的东西以符号显现的自由,某种占卜的自由”。

南希发展了德里达关于“书写与差异”的解构之思,将书写与共通体及其打断的思想结合起来,提出了communisme littéraire这个概念。对于这个概念,中文翻译并不统一,有“文学的共产主义”“文学共同体主义”“书文的共产主义”等多种译法;与之相关的communauté littéraire,也有“文学共通体”“文学共同体”“书文共通体”“书文共同体”等不同译法。“书文”的译法,是考虑到“文学”一词在汉语中已经由广义的文章窄化为狭义的文学,失去了“文字”“字面”“书写”等维度的意义指涉,如果翻译为“文书”似乎又过于通俗和泛化了。所以南希的中文译者,采用了折中的“交错(以斜线)的双重书写法”,同时标记出这两个翻译词“文学/书文”,以突出南希语境中这个词的双重解构特征。但是这样一来,也就打断了阅读的流畅性,人为地增加了南希文本的艰涩性和阅读障碍,使本就缥缈深奥的南希文本显得更加晦涩玄奥,所以本文采用这个词的通行译法,用为“文学共通体”和“文学的共产主义”。

二 神话和共通体的打断

在起源的意义上,神话具有深刻的文化人类学内涵,它被视为人类早期思维方式和集体信念的重要表征,是探究人类早期生活形态和人类经验的典型样本。如同恩斯特·卡西尔(Ernst Cassirer)在《象征形式哲学》中所认为的,神话既不是虚构的谎话也不是任意的幻想,而是人类在达到理论思维之前的一种普遍的认识世界、解释世界的思维方式。作为人类经验和神话思维方式之感性凝结的文学,不仅与原始神话共享着“内容与形式不可分享的内涵逻辑”,复现着原始神话由生存转向叙述的语言逻辑;而且如约翰·维克雷(John Vickrey)所说,由于“文学是社会环境的组成部分,文学作品必须首先被视为集体信念和集体行为的方式”,神话故事或神话人物形象作为文学“原型”(archétype [architype]),或者神话思维方式作为文学想象与表达的基本要素,往往在文学作品中多有复现并影响着文学想象世界的方式。所以,神话作为文学的最初形态,蕴孕着后来文学诸形式的原初本源,这是一个无须论证而且广被认同的基本常识。对南希而言,这也是他展开文学共通体之思的理论前提,将对神话的分析向共通体外展并敞开“文学和哲学共有的领域”,是他文学共通体之思的逻辑理路。

试读已结束,剩余80%未读

¥6.01 查看全文 >

VIP免费

论文目录

  • 一 什么是文学共通体
  • 二 神话和共通体的打断
  • 三 文学共通体的非功效
  • 四 文学共通体的存在于共通
  • 五 文学共通体的沟通与分联

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