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

被遮蔽的潮流

作者

刘佳慧

参考文献 查看全部 ↓

被遮蔽的潮流

可试读20%内容 阅读器阅览

被遮蔽的潮流

语义批评(semantic criticism)作为20世纪西方文论中的一股潮流,构建了新批评的核心理论和方法,但是在很大程度上也被新批评的标签所遮蔽。不过,语义批评并没有随着新批评的衰落而归于沉寂,而是在结构主义、原型批评等西方其他批评流派中,以及在以中国为代表的非西方国家的文学批评界产生了持续的影响。同时,语义批评因为与语言学有一定的交集,近年来也随着认知语言学领域的理论突破,产生了新的跨学科研究的潜能和理论拓展空间。有鉴于此,本文将对语义批评的源流、影响和研究前景进行系统梳理,以期推动语义批评的进一步发展。

韦勒克在《20世纪文学批评的主潮》一文中指出,英美批评家中有一派对“语言”怀有浓厚的兴趣,这种兴趣主要是“语义学”(semantics)的,它的开创者就是英国文艺理论家瑞恰慈(I. A. Richards)。不少文论史家将瑞恰慈纳入“新批评”(The New Criticism)的阵营中加以探讨,但也有部分学者把瑞恰慈开创的理论流派称为“语义批评”(semantic criticism)。考虑到“语义批评”与“新批评”并不能简单等同,而且“语义批评”之名能够更好地体现“语义学”的理论关切,以及这一派批评家对文学作品的语言意义的高度重视,本文将采用“语义批评”这个名称,并以瑞恰慈的理论学说作为语义批评的重要基点。

一 瑞恰慈:语义批评的奠基人

瑞恰慈是语义批评的奠基人,他在1924年出版的《文学批评原理》()中,首次将语义学的研究思路引入文学批评的领域,并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相继出版的《实用批评》(,1929)、《修辞哲学》(,1936)等著作中,进一步深化和推进了文学语义问题的探讨和理论建构,从而为语义批评的理论方法奠定了基础。

瑞恰慈是一个善于借鉴学界的既有成果,并通过独出机杼的思想整合来实现推陈出新的理论家。正如他在《文学批评原理》的序言中所说:

这本书好比一架织布机,希望把文化中那些纠缠不清的章节重新编织一番。……全书大部分的内容都不是原创的,就像玩纸牌这样传统的游戏,人们大可不必发明一套新的牌,关键在于如何出手。

瑞恰慈在《文学批评原理》中提出了著名的“传达说”(Theory of Communication),而语义学正是通过“传达说”的理论探讨被引入文学批评的领域。瑞恰慈首先对批评界关于传达的流行见解进行了反思。流行的观点认为,传达可以像运输货物那样进行,好比把一枚硬币从一个口袋转移到另一个口袋。瑞恰慈吸收了20世纪初期的心理学和认知科学方面的成果,他意识到人类的大脑活动极其复杂,而批评界把人类大脑的运作情况想得太简单了,作者的经验和思想不可能完美无缺地传送到读者的大脑中。实际的情况是,作者头脑中的一部分经验,通过传达的媒介,将会在读者那里唤起类似的经验。对于传达效果的好坏,瑞恰慈采用了心理学的标准,即读者被激发的感觉经验与作者经验的相似度越高,则传达得越充分,传达的效果越好。

可见,传达包括两个重要部分,一个是经验,一个是传达的媒介。瑞恰慈认为,艺术品保留了一些最精微、最细致的经验,普通人是无法描述的,我们通过这些艺术家记录的经验,可以判断哪些经验更有价值,从而提升我们的鉴别力。在文学作品中,这些经验是通过语言媒介得以传达的,因此我们需要对文学语言的特性进行深入的发掘,考察语言是如何传达意义的,以便更充分、更完整地把握作者意欲传达的经验和判断——这正是语义批评的重要使命。

早在1923年,瑞恰慈就与奥格登(C. K. Ogden)合著了《意义的意义》()一书,从理论层面探讨了语言的功能和传达意义的机制,并对“美”“意义”等众说纷纭的概念进行了系统的清理,这为瑞恰慈进一步思考文学语言传达意义的问题奠定了先行的理论储备。因此,在《文学批评原理》中,瑞恰慈把语义学的研究旨趣引入文学批评的领域,提出了语言的两种用法,一种是科学的,一种是情感的。科学语言用来指称外部事物和世界,它有真伪的区别,如果指称中存在错误,就会导致语言使用的失败。情感语言则不需要理会指称的东西是否真实存在,它的目的在于表达和激发人们的情感,这才是它真正致力于达到的效果。科学语言需要指称正确、逻辑合理,这都是为了符合外部世界的客观事实和规律本身。而情感自有其关联组合的方式,就像千奇百怪的梦境不同于外部世界那样,因此表达情感的语言,也有不同于客观逻辑的运作规律,它们被广泛用于诗歌之中,无法做到科学语言那样明晰了然,却为含混等复杂的语义效果打开了大门。

如果说《文学批评原理》是一部纯理论的著作,而且涉猎了艺术领域的诸多论题,那么瑞恰慈于1929年出版的《实用批评》则聚焦于英美诗歌的解读实践,并发展出了语义批评的文本细读法——“实用批评”(practical criticism)。

瑞恰慈的“实用批评”有着非常鲜明的实践指向,这与他于20世纪20年代在剑桥大学开设的文学批评课程密切相关。瑞恰慈把隐去作者和背景信息的诗歌发放给学生,再收回他们的匿名评论加以研究和课堂点评。这门课在当时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力,T. S.艾略特(T. S. Eloit)、F. R.利维斯(F. R. Leavis)、燕卜荪(William Empson)等人都曾去听过课。通过分析学生们反馈的匿名评论,瑞恰慈发现他们往往没有领会诗歌的意思,以及各种各样对文本内容的误读,而导致了评论的失败。瑞恰慈指出,要克服这些批评上的难题,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真正的起点:

所有阅读的初始困难,即弄清楚它究竟说了什么,这是我们明显的探究起点。什么是意义?我们究竟是如何理解的?我们理解的是什么?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的答案,恰恰是能够解开一切批评难题的极为关键的钥匙。如果我们对它们进行充分的思考,那些被层层封锁的诗学理论的密室和走廊就会向我们敞开大门,我们将会拨云见日般地发现全新的秩序和图景。

瑞恰慈认为诗歌批评的首要前提是对诗歌意义的理解,然后才能进一步对作品加以鉴赏和评价。基于这种“理解是欣赏之前提”的立场,瑞恰慈提出了“实用批评”的方法,主张对具体的诗歌文本进行精细的研读,充分发掘作品的丰富含义。这不但需要对语言的多义性获得深入的认识,而且需要充分把握诗歌传达意义的独特方式。

首先,针对语言多义性的问题,瑞恰慈在“实用批评”中落实为对四种意义的区分,分别是意思(sense)、情感(feeling)、语气(tone)和用意(intention)。就诗歌而言,意思是指作者说了什么具体内容,情感是指作者对所谈论的人或事有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和情感反应,语气是作者对读者的口吻和态度,用意是他写这首诗的真实意图以及他期望达成的目标。在语言的实际运作中,这几种意义可能会同时发生作用,不过它们在不同的语境中各有主次,某种意义可能会占据首要地位,塑造其他几个层次的意义,或对它们形成一定的压力和影响。因此,在面对具体的诗歌作品时,不要急于发表评论,而是应该细致地辨析诗歌语言中包含的多重含义,知道它们各自意味着什么,分清它们的主次关系,它们如何配合起来,共同构筑起诗歌的丰富内容和意蕴。

其次,瑞恰慈认为“实用批评”要充分重视诗歌语言的组织和修辞,注意诗歌传达意义的独特方式。瑞恰慈对组织和修辞的强调,与20世纪20年代英美文坛流行的现代诗密切相关。与崇尚明晰流畅的诗风不同,现代诗相较而言比较晦涩难懂,行文不那么顺畅连贯,具有很强的跳跃性,诗人运用的隐喻和象征等手法也不好理解,导致很多读者根本无法明白这首诗究竟说了什么,更谈不上对它的欣赏了。瑞恰慈站在支持现代诗的立场上,认为读者应该充分尊重诗人表达的自由,以及他们在艺术技法上的创新和突破。对于诗歌的语言组织来说,现代派的诗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和情感的发展,进行更自由的表达、更灵活的跳跃和意象的转换,而不一定要保持语句的连贯和顺畅。读者需要做的是通过语言组织的精细分析,追踪其中的情感线索,体会诗人从中流露的心理状态。诗歌中频繁出现的隐喻、夸张等语言手法,在西方属于修辞学的研究领域,不过瑞恰慈认为传统的修辞学仅仅将其视为润饰文字的技巧,他希望从意义传达的角度,为修辞研究赋予新的生机。在瑞恰慈看来,隐喻、夸张、拟人等语言手法的运用,往往渗透了作者独特的情感和用意,体现了诗人敏锐的感受力,以及在表情达意方面极为丰富的想象力,因此读者需要结合这些修辞手法自身的特点,以及它们呈现的鲜明形象,才能更好地把握其中蕴含的情感和用意。

瑞恰慈倡导的文本细读法在剑桥批评和美国新批评的脉络中得到了广泛的运用,不过他对语义批评的探索并没有止步于“实用批评”。在1936年出版的《修辞哲学》中,他为语义批评划定了基本的研究任务和理论版图:

对于语词是如何工作的,我们需要对它展开持续不懈、系统详尽的探索,以此取代那门信誉扫地的修辞学。这种探讨必须是“哲学式”的(如果你对这个说法犹豫不决,其实我也一样),它不仅需要对此前的理论预设进行批评和扬弃,而且不能指望其他的学科来攻克这项难题。我们既不能从常识中获得词语如何传达意义的答案,也无法从诸如心理学那里寻求确凿无疑的解释,因为其他学科同样需要使用语言,所以它们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必将存在严重的偏差。因此,一门加以改进的修辞学,或者说一门着眼于语义理解的学问,必须亲自承担起探索语义模式的任务。它不仅要像传统的修辞学那样,在一个宏观尺度上,探究整体或局部语篇的各类效果,而且也在微观的尺度上,讨论语义的基本单位和结构,以及这些语义和关系得以发生的条件。

瑞恰慈兼顾宏观和微观的尺度,为语义批评提出了三个层面的研究目标。首先是语义的基本单位,比如一个词语、一个语句、一个可以分离出来加以研究的语段,它们作为本文的砖石,自身可能具有什么样的语义特征和性质。其次是语义之间的结构和关系,比如文本中的一个词语与另一个词语,一句话与整个文本之间,将会存在什么样的关系,当多项关系组合起来形成更大、更复杂甚至统摄整个语篇的结构时,又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特征。最后是语篇所产生的语义效果,这种效果的产生与语义的传达机制是密不可分的,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或者如同瑞恰慈更形象的说法——“拍手时我们会感到手掌痛”,是一种同时发生的事件和状态,而且瑞恰慈在提出探究语义效果的同时,多次呼吁要弄清楚语词是如何表达意义和如何工作的。这意味着,当我们弄清楚意义如何通过某种语言模式传达出来时,也往往会获得对相应的语义效果的深入认识,因此对语义的传达机制及其效果展开精细的探析,是语义批评不可或缺的研究任务。

试读已结束,剩余80%未读

¥7.34 查看全文 >

VIP免费

论文目录

  • 一 瑞恰慈:语义批评的奠基人
  • 二 语义批评的流派重新思考
    1. (一)剑桥批评
    2. (二)美国新批评
  • 三 语义批评在西方文论中的影响
  • 四 语义批评对中国诗学界的影响
  • 五 理论的反思和研究的前景

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