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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女性的自我空间策略

作者

王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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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女性的自我空间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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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女性的自我空间策略

我们现在在讨论女性主义时,很容易想到波伏娃和伍尔芙,当然这两位作家作为当代女性主义的先驱,其地位是不容忽视的。但是我们也不应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即在女权主义于20世纪上半叶兴起之前,就已经有不少作家从女性的视角进行文学创作了。玛丽·罗思夫人(Lady Mary Wroth,1587-1651/3?)就是英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创作彼特拉克体十四行诗(Petrarchan sonnet sequence)和散文体浪漫传奇(romance)的女作家。她所依循的是一种独特的女性视角,强调女性的私人空间。她的主要创作包括十四行组诗《潘菲利亚致安菲兰瑟斯》(,下文简称《潘菲利亚》),浪漫传奇《蒙哥马利伯爵夫人之乌拉妮娅》()一、二两部分(下文简称《乌拉妮娅》Ⅰ和《乌拉妮娅》Ⅱ)等。罗思夫人出身于伊丽莎白一世(Queen ElizabethⅠ)时期以文艺擅名的贵族世家锡德尼家族,她的伯父是著名的菲利普·锡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姑母是英国早期现代女作家的代表彭布罗克伯爵夫人玛丽·锡德尼·赫伯特(Mary Sidney Herbert)。罗思长大成人的时期也正是菲利普·锡德尼爵士的文学名声确立的时候。锡德尼爵士创作过十四行组诗《爱星人与星》()和浪漫传奇《彭布罗克伯爵夫人的阿卡迪亚》(),罗思选择这两种文类进行创作无疑是受了其伯父的影响。

在早期现代英国,大约95%的女性是文盲,少数有幸受过教育的女性,其阅读范围和写作行为也深受社会规范的束缚,稍有出格之处,即遭讪谤。以浪漫传奇为例,这种作品虽然经常是被题献给女性的,但当时同样有一种强烈的声音禁止女性阅读浪漫传奇,认为它会败坏女性的道德和行为。这就使得浪漫传奇成为一种男性写给女性但又不允许女性阅读的文学。阅读尚且不许,遑论创作。十四行诗的情况也与此类似,彼特拉克体十四行诗因14世纪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Petrarch)的创作而得名,其内容多是男性作者对女性爱人的描写、歌颂和倾诉。16世纪这一诗体传入英国,罗思夫人是第一个创作彼氏十四行组诗的英国女作家。可以想见,罗思不但和男作家一样要戴着格律的锁链跳舞,还要独自面对男性同行们所未曾经历的特殊困难,那就是两性在社会角色、行为规范、心理状态方面的差异对于女性作家的压抑,以及既往的男性诗作中充斥的男性生活经验和情感欲求所形成的话语背景对女性作家的束缚。幸运的是,托庇于贵族身份和家族的文学传统,罗思通过在这两种文类上对伯父的刻意效仿,给自己戴上了护身符,大大降低了身为女性从事写作的风险。

但是罗思对伯父的效仿只是形式上的,女性身份使她的创作与伯父的作品有许多本质差别,其中一个重要区别就是罗思的创作带有很强的自传性质,是对于自我的书写与建构。以《乌拉妮娅》Ⅰ为例,这部作品尽管也包括骑士历险、淑女被囚等传统浪漫的传奇情节,但它不是以男性的历险作为主线,而是以潘菲利亚(Pamphilia)和安菲兰瑟斯(Amphilanthus)的爱情作为全书的主题。潘菲利亚对安菲兰瑟斯一往情深,后者却三心二意,历经种种磨难之后,二人的爱情在第一部中也没有获得完满结局。附在《乌拉妮娅》Ⅰ之后一同出版的《潘菲利亚》,是建立在《乌拉妮娅》Ⅰ的故事背景之上的、以女主角潘菲利亚的口吻写给男主角的情诗,可以被看作《乌拉妮娅》Ⅰ的有机组成部分,因此本文将这两部作品的内容放在一起讨论,不再一一区分。潘菲利亚与安菲兰瑟斯的爱情纠缠这一主线故事完全脱胎于罗思本人的生活,主人公的情感关系也类似于现实中罗思和表兄彭布罗克伯爵三世威廉·赫伯特(William Herbert,third Earl of Pembroke)。书里书外的这两对情侣同样属于贵族阶层,同样是姑表亲,最重要的是恋爱历程也大致相同。威廉·赫伯特热衷于寻芳猎艳,对罗思并不专情,而罗思在年轻守寡后却未曾再嫁,且为赫伯特生了一对儿女,她对赫伯特应该算是忠贞不渝的。通过写作,罗思再现了她与赫伯特的情感关系,借助对潘菲利亚的塑造,罗思树立了自身忠贞爱人的形象。罗思和潘菲利亚是高度重合的,这一点在当时即已被认出。爱德华·丹尼爵士(Sir Edward Denny)认为书中讲述的塞拉琉斯(Sirelius)的故事影射了自己的女婿,盛怒之下写了首诗谴责罗思,诗题就叫作《塞拉琉斯的岳父致潘菲利亚》,显然他也认定了潘菲利亚就是罗思的化身。

从伯父那里获得的“写作合法性”,并不足以支撑罗思书写自我,《乌拉妮娅》Ⅰ出版后的风波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在早期现代的英国社会,女性被“贞洁—沉默—驯顺”(chaste—silent—obedient)的标准束缚,其语言和行为都需要符合这一标准。“沉默”被认为是当时女性应该具备的美德,写作被认为是男性特有的行为,也带有性别特征。在这样的社会规范的压制下,女性很难在公共领域以发表公开言论和采取公开行动的方式来表达自我。因此,女作家选择在什么样的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进行创作和传播,将是决定作品命运的重要因素。由于罗思生平资料匮乏,对于她在写作和出版时所使用的空间策略,目前只有片段的记载。所幸的是,由于罗思的作品具有很强的自传性,我们可以借助对《乌拉妮娅》Ⅰ中潘菲利亚的创作行为的考察,以及《潘菲利亚》中体现出的诗人表达爱情的空间特点,与已知的罗思的写作和出版的记录相印证,或许可以填补史料中缺失的环节,勾勒出罗思所采用的空间策略的全貌。

罗思作品的自传性不仅体现在《乌拉妮娅》Ⅰ的主线情节上,她还将很多生活圈子里的事写进了书里,因此《乌拉妮娅》Ⅰ在当时即被认为是“影射故事”(roman a clef)。在《乌拉妮娅》Ⅰ成书近20年后(1640年),她的亲戚拉特兰伯爵七世乔治·曼纳斯(George Manners,7th Earl of Rutland)还写信请她透露书中人物与现实人物的对照,以便更好地阅读该书。

在当代学者对罗思的研究中,关于她作品的自传性也已经达成共识,许多重要的研究都以此为前提。仅举几例。加里·F.沃勒(Gary F. Waller)基于罗思对潘菲利亚和安菲兰瑟斯复杂关系的处理,推测罗思与赫伯特这对表兄妹在现实中的关系,以及锡德尼家族内部成员的性别关系是如何建构的。由汉内(Margaret P. Hannay)撰写的罗思的传记,也利用作品与生平互参,为读者呈现了一个更加丰满的女作家形象。罗思作品的现代版发掘者和整理者、罗思研究的重要奠基人约瑟芬·A.罗伯茨(Josephine A. Roberts)认为,罗思的个人生活是其创作《乌拉妮娅》的丰富的资源库,并称包括潘菲利亚在内的几位书中女性角色为罗思的“自画像”。

本文正是基于这一学术共识,通过对《乌拉妮娅》Ⅰ 中女主角潘菲利亚表达策略的考察,对《潘菲利亚》中诗人如何在十四行诗这个狭小的创作空间中容纳爱情和情人的主题的分析,结合罗思写作和出版作品的史实,推断出罗思在女性写作不被鼓励的情况下,为了发出自己的声音而可能运用的策略,同时对学界既有的关于罗思写作的公共性与私人性的争论提出自己的观点。

无论是在十四行诗还是浪漫传奇中,潘菲利亚一直在努力确立自己忠贞爱人的形象,但这一确立必须得到情人的感知与认可才能成功,这种感知和认可无疑是一种社会化行为。十四行诗中的潘菲利亚囿于女性的性别角色,无法像男诗人那样直抒胸臆、直白地表达爱情。而浪漫传奇中的潘菲利亚,则一直以贞静缄默的形象示人,缺乏鲜明的公共形象,罗思指出她是“所有公主中最沉默,言行最谨慎的”,如此则潘菲利亚就面临着自我表达的困境,她将如何打破沉默,言说自己呢?她的方式与罗思相同,也是写诗。写作,作为相对间接和隐秘的表达方式,成为女性打破沉默准则、撬动社会规则的工具。不只是在早期,即便到了女作家大量涌现的维多利亚时代,女性作者也不愿意用公开言说的方式表达自我。此外,写作只是表达的起点,一个完整的表达过程无疑还应该包括传播。潘菲利亚的文本生产和传播的过程巧妙地经历了从私人空间到有限的公共空间,再回归到私人空间的过程,而目前已知的《乌拉妮娅》Ⅰ的生产与传播的记载与这一过程亦无不合之处。由于写作对于女性本为禁忌,公开展示更是不被允许,这一看似平凡的过程恰恰包含了早期现代女作家突破社会常规的可贵尝试和自我展示的曲折手段。我们对罗思写作的具体过程所知甚少,对于潘菲利亚写作过程的考察便为理解罗思的写作提供了值得参考的细节,罗思所面临的书写和表达的障碍,以及为突破障碍所做的曲折而坚定的努力,都可以在潘菲利亚写作和传播诗作的过程中得窥一二。

一 私人化的写作

一般而言,作者本人编定的组诗,即便没有明显的脉络次序,开篇和终结也往往有特殊的地位。我们先看《潘菲利亚》中的第一首诗:

当夜的黑幕呈现它最黑暗的时刻,

当睡眠、死亡的影子,将我的感觉占据,

使我失去了知觉,思绪便快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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