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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户梶金次郎所见的白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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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户梶金次郎所见的白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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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户梶金次郎所见的白团

户梶金次郎追悼集的封面是早年蒋介石致赠的“风雨同舟”贺词(作者拍摄)

户梶金次郎在白团契约书上的签名(作者拍摄)

一 军人的肺腑之声

《风雨同舟》

2012年冬天的某个周末,当我在东京的国会图书馆里发现白团成员户梶金次郎(钟大钧)的追悼集《风雨同舟》时,面对那以鲜红色封面装帧的豪华外貌,我不禁感到有点困惑。

通常,家属为了故人而制作的追悼集,装帧的形式几乎都是和自费出版品的风格差不多;比起装帧之类的外表点缀,他们更加重视如何将追悼的内容刊载出来。然而,这本《风雨同舟》,却明显大异其趣。

封面上的烫金题字,似乎在强烈地表达着,这本书并不只是一本由遗族出版、泛泛的追悼集。

然后,当我翻开此书时,不禁雀跃了起来。因为在这本追悼集中,聚集了相当多白团成员写给户梶的追悼文。不仅如此,在他们的文章当中,也包含了许多我之前不曾得知、有关白团活动的点点滴滴。

当一篇篇阅读完白团的其他旧友写给户梶的追悼文之后,接下来出现的,便是户梶回顾自己人生的篇章。这本回忆录大概是由遗族汇整而成的,它的形式是以日记体裁写成,内容可以说是极为详尽。

只是,身为战术、通信专家,将生命中长达14年的时光奉献给白团的户梶,在这本回忆录中,对于白团的事情却几乎只字未提。因此,毫无疑问,这本《风雨同舟》对于白团的部分是刻意遗漏的。

“Kane桑”

户梶出生于高知县中央的日高村江尻地区,是户梶金造与春卫的次子。

他在土佐的中学毕业后,便进入陆军士官学校预科就学。1921年(大正十年),他成为陆军士官学校47期的学生。在这之后,他以未来通信部队指挥官的身份,在千叶陆军步兵学校接受通信课程的相关训练。

结束陆大的深造之后,户梶在太平洋战争末期的1943年被派任为陆军第18师团的参谋,投入缅甸战线之中。当胡康河谷战役[]结束之后,他又被派任为中国派遣军与东京参谋本部之间的联络人,往返奔波于上海、南京和北京之间。

户梶的最终军阶是少佐,战争结束的时候,他人正在鹿儿岛。战争结束后,颇有商业头脑也擅长经营人脉的户梶,和一些要好的旧军官同事开始做起了生意,餐厅、食品杂货、衣服……几乎什么都卖。然而,就在他的事业一帆风顺、蒸蒸日上之际,1949年(昭和二十四年),作为事业基础的店面,却因为旧城改造遭到拆除;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事业的他,只好暂时寄住在山口县妻子的老家里。

因为失意而显得有点落魄的户梶,在1950年(昭和二十五年),接到了白团方面前往台湾的邀请。户梶当场便决定接受这份邀请,并且于同年6月潜渡台湾。

户梶在台湾主要是负责司令官、师长层级的高阶军官的教育,并且担任团长富田直亮的重要助手;同时,他也是爱好围棋与麻将等娱乐项目的富田在闲暇之余经常对弈的好伙伴。身为土生土长的土佐人,“土佐风”的豪爽性格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除此之外,他还是位酒豪。

因为他的中文姓氏是“钟”,所以白团内部的伙伴都以“Kane桑”[]来称呼他。

当糸贺回顾起有关户梶的事情时,他是这样说的:“户梶在教育指导方面的能力,可以说是卓越非凡。他是个非常热血的男子汉,甚至可以说是性烈如火,因此学生(台湾军官)对他这种个性议论纷纷;不过,他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一片赤诚的热心。”

果然存在着更加详尽的日记!

正因如此,若是能够更加详尽地了解户梶这个人在台湾的生活,或许就能更进一步贴近白团的真实面貌。抱持着这样的期待,我拨打了追悼集《风雨同舟》末尾记载的联络电话,并且成功地和户梶的女儿新田礼子通上了话。在电话中,我向礼子说明了自己大致的取材方向,并且希望她能接受我的采访。接下来,我就一直紧张地期待着对方的回音;直到几天后,我和礼子再度取得联系时,她给了我肯定的答复,同意我进行采访,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礼子住在埼玉县的白冈市。我来到她的家中,和她进行访谈。据礼子说,户梶过世的时候,留下了一笔1000万元的“养老金”。于是她对亲戚们提议说,希望能够用这笔钱出版一本父亲的追悼集,亲戚们也都表示同意。她们认为,“既然要做的话,那就做好一点”,于是做了相当精美的装帧,还用了很不错的纸材,一共印刷了1500本。而在这本追悼集当中,也包含着足以解开白团失落一环的关键之钥。事实上,在这本追悼集筹备出版的过程中,据说原本打算放入更多更详尽的有关户梶在台湾种种经历的记载,但就在出版前夕,因为白团前成员们的反对,这些内容被删掉了。

以都甲诚一先生(任俊明)为中心的前白团成员认为不该给台湾徒增更多困扰,因此最后这些内容就没有放进追悼集里。我们原本想说,既然大家都已经回到日本,而且时间都过了那么久,那刊载出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对,可是……

“那,你们原本打算根据哪方面的资料来编纂户梶先生的台湾经验呢?”我这样询问礼子。

礼子回答我说:“事实上,父亲生前留有一份相当明晰的记录。从战前开始,一直到过世为止,他每年都会写下一册日记;即使在白团任职的时候,他也一样坚持不懈地在写日记。”

户梶的这部日记,当时并不在礼子身边,而是借给了认识的某位大学教授。这位教授也在思索能否将这部日记用到相关研究之中,所以才将它先借了过来。不过,他还没有着手进行研究。我拜托礼子,请她帮我联系那位教授,可是始终都联系不上,因此我也只能坐立难安地等待着。幸好,最后我们终于取得了联系,并且达成协议,可以将户梶的日记暂时借给我使用。就这样,2013年5月,这份日记送到了我的手上。

户梶金次郎在白团时期的日记(作者拍摄)

原本,我这本书预计2013年春天就要完稿,但是为了解读新发现的户梶日记,我又花了好几个月,进行相关的追加作业。

户梶的这本日记,其详细程度远超我的想象,因此解读起来也相当辛苦。尽管迄今为止,我已经从糸贺公一和泷山和等白团存世成员的证词中获得了一部分内容,但对于成员亲笔书写的日记与文章等文献资料,我却是苦苦寻觅,遍寻不着。而对于白团的活动内容以及日常生活,我们也只能从成员在偕行社的《“白团”物语》,以及中村佑悦《白团》中所提供的片断证词中窥见一斑。因此,在这层意义上,户梶的日记毫无疑问是极其贵重的史料。

最初,我本来打算将户梶的日记交错穿插于本书各个部分,可是后来又觉得,作为个人所留下的记录,它理应要以一种独立的形式保留下来才对。白团其他成员的生活,或许跟户梶并不相同;而户梶的所见所闻,也未必就与其他团员一致。正因日记是一种极为个人化的写作,所以我认为也应当以“身为一介军人的户梶在台湾的体验记录”这样的方式在本书中加以呈现。因此,本章的写作形式,乃是透过户梶眼中所见之事,对白团加以介绍。

如果说,蒋介石日记和正式文件的记录,所描绘出的是白团的“表面”的话,那么户梶的日记,描绘出的便是白团的“内在”,希望大家对这一点都能有所理解。

1951年(昭和二十六年)

昭和二十六年6月29日出发

1951年6月,以这样一句毫无修饰的话为起点,户梶的台湾日记开始了。这一年,日本举办了第一届红白歌唱大赛,战后的日本笼罩在一种重新再出发的氛围之中。日本的经济因为朝鲜战争特需而沸腾高涨,而麦克阿瑟因为和杜鲁门总统的对立,在这一年的4月被解除了驻日盟军总司令的职务。

前往台湾的旅程是由神户出发,经过所谓的“白团输送路线”抵达台湾,负责运送这些人的台籍货轮船长,也都事先了解过相关的状况。只是,户梶这时不知为何,在神户等待了几天之后才上船。

7月3日神户——出航 1700海上平稳 1200进入太平洋,右前方可见室户灯塔。

7月6日眼前不见任何陆地 海上平稳。

7月7日6时入港 9时在老宋、李先生迎接下登陆乘吉普车至台北向白先生(作者注:富田直亮)打招呼前往北投,向前辈们打招呼。

观察这些比自己更早抵达台湾的白团成员,户梶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他们看起来都像是从家庭环境的不安中解放出来一般,显得相当轻松自在。”户梶自己的感觉,毫无疑问也是如此吧!毕竟,战争结束后,这些旧陆军参谋基本上都没办法找到一份正经的工作,面对家庭中的柴米油盐问题,不管是谁都过得相当艰辛。

户梶抵达台湾后,立刻被任命为圆山军官训练团的教官。就任第一天,他的印象是这样的:

7月9日

第七期学生开学典礼

和诸葛(佐藤忠彦)、楚(立山一男)先生一同穿着西装前往圆山

我们不出席典礼

和教育长会面

中国人的体贴之处,实在值得我们学习

圆山印象:作为军人练武场的环境可以说是满分

写信给幸子(来台之后头一封)

7月13日,户梶前往观摩司令部的演习,归来之后不禁感叹:“要将这群教官集结在此地,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啊;或许,这就是帝国陆海军最后的遗产吧!”

第二天,也就是7月14日,户梶第一次和蒋介石见面,蒋介石的次子蒋纬国也随侍在侧。户梶对此似乎并没有特别的感慨,只是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和老先生头一次见面。虽然是辛苦革命40年的人但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比起和蒋介石见面,户梶这时候的心力,更多是放在有关白团的运作上面。他到达台湾不过10天,便发现了白团内部存在的诸多问题:

根据迄今我所得到的情报,我必须做出以下的判断:由于1.团员的任性骄纵,2.白先生的统御力不足,3.隐而不显的历史情感因素等原因,以制造骚乱为乐的军人恶习,将在此地迅速地蔓延开来。关于这点,有必要采取震撼疗法才行。另外,团长手上并没有协助统驭的有效利器——赏罚权,这也是件相当令人头大的事情。要设法驾驭这50几个被雇用来的骄兵悍将,说实话,我反而觉得该被同情的,或许是白先生……

户梶的这段记述,确实让我感到耳目一新。毕竟迄今为止所有关于白团的论述,论及这些旧日本军人时,都只是描写他们“在富田直亮团长的统率下,以一丝不苟的敬业态度,进行着台湾军人的教育与作战立案任务”而已。

然而,军人也是人,一般社会中会出现的种种问题与对立,也同样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因此,这些脱离了军队指挥系统,不论经历、出身、年龄、专业都是五花八门的前军人,究竟是怎样保持上面所说的那种“一丝不苟的整体感”的?这实在不禁让我有点疑问。

1952年(昭和二十七年)

这种内部对立后来似乎逐渐扩大,最后演变成一部分团员中途退团回国的严重状况。1952年1月16日,户梶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针对台湾方面希望再加派团员前来一事,四谷先生(作者注:即居住在四谷的冈村宁次)想征询白先生的意见,而针对此事,我的看法是:若是台湾方面的请托,那我们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在派遣人员时请务必注意,不要再像往年一样派出引起纷争的人员了。

只要是由人所构成的组织,像这样的“内争”就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因此,透过这样一段插曲,反而能够让我们更清楚地理解,原来白团也是由一群有血有肉的平凡人所共同集结而成的群体。

在户梶的日记中,屡屡提及有关“参谋旅行”的诸多事宜。参谋旅行是德国独特的陆军参谋训练方式,在这种训练旅行中,统裁官会带着参谋学生前往实际的山野,根据当地的地形向他们提出问题。例如,“如果敌军的骑兵大队从那条小径杀出来,你们该怎么做?”然后一边修正学生的答案,一边继续往前行。日本陆军也吸取了德国的方法,而受过这种教育熏陶的日本军人,此时又将同样的方法引进台湾。

户梶在1952年2月7日的日记里这样写道:“为商议第三期高级班参谋旅行之事,前往造访白先生。陆大毕业时那种混乱不堪的旅行方式,必须加以变更才行。”

5个班的统裁官,分别是由范健(本乡健)、何(市川治平)、邓(中尾拾象)、郑(伊井义正)、诸葛(佐藤忠彦)5人担任。由于统裁官的能力令人有点不安,所以务必要派遣辅佐人员加以配合才行。

户梶似乎为了安排这次参谋旅行,“整个人埋首于参谋旅行的准备工作中”(4月10日);像是“与彭(福田五郎)、纪(大津俊雄)、陈(河野太郎)三位一同前往进行参谋旅行的地方侦察,这是第二次勘察,配合状况相当好”(5月21日)之类的记载,不断出现在日记里。

也就在这时候,迫于美军的压力,要求缩小白团规模的声浪开始逐渐浮现。规模最大时曾经达到70人以上的白团,此刻也不得不面临缩编的命运。5月22日,户梶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午后干事会发表缩编案,6月终了后,规制将仅限于35人。”户梶也在留下的35人之列,至于归国的人员,则由蒋介石亲自给他们饯行。

在7月2日的日记中,户梶写道:“‘总统’在草山召开送别宴对即将归国的同志们恳切地表达慰勉之意。”户梶所说的“草山”,指的是蒋介石为了招待“国宾”之类重要客人而在台北北部的阳明山上设置的人称“行馆”的迎宾设施。这座草山行馆,就算在遍布台湾的10余座“蒋公行馆”当中,也是最为蒋介石所中意的一座。

顺便一提,草山行馆在蒋介石死后仍然得以保留,但在几年前因为火灾而烧毁。不过,在这之后,草山行馆作为观光景点,以重现当时建筑的方式进行了重建,馆内也设置了餐厅,以及和蒋介石有关事物的陈列室。

也就在同一时间,在户梶的日记里也频频出现有关“光作战”的记述。光作战,也就是“反攻大陆”作战,这是除教育之外,蒋介石对于拥有在大陆作战丰富经验的白团的另一个殷切期待。根据美国蒋介石研究专家陶涵(Jay Taylor)在《蒋介石与现代中国的奋斗》一书中所述,蒋介石于这一年的7月,向美方提出了“反攻大陆”的计划,可是却遭美方评为“不切实际的空谈”。或许正因如此,蒋介石才会殷切期待白团提出一份高度精密的反攻计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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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一 军人的肺腑之声
    1. 《风雨同舟》
    2. “Kane桑”
    3. 果然存在着更加详尽的日记!
    4. 1951年(昭和二十六年)
    5. 1952年(昭和二十七年)
    6. 1953年(昭和二十八年)
  • 二 不只是理想与信念
    1. 1954年(昭和二十九年)
    2. 1955年(昭和三十年)
    3. 1956年(昭和三十一年)
    4. 1957年(昭和三十二年)
    5. 1958年(昭和三十三年)
    6. 1959年(昭和三十四年)
  • 三 解散的预感
    1. 1960年(昭和三十五年)
    2. 1961年(昭和三十六年)
    3. 1962年(昭和三十七年)
    4. 1963年(昭和三十八年)
    5. 1964年(昭和三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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