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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 个案访谈精选

调研中访谈和座谈的案例比较多,涉及了精准扶贫各方面的内容,此处仅精选了部分与本书三个研究问题有关的访谈案例和访谈内容。访谈时间:2017年9月。访谈地点:江西省赣州市上犹县蛛岭村。访谈人:课题组成员。访谈对象:蛛岭村的贫困户、非贫困户、商户等[]

个案1:思想前卫的集阳光伏发电厂刘老板

受访者:刘老板,男,70周岁,象牙村原村干部,现为集阳光伏发电厂老板

刘老板身穿一件白色立领短袖,一条干净、平整的米白色裤子配上一双黑色皮鞋,瘦高的身材,俨然一副村民精英的模样。刘老板作为热情好客的客家人,见到我们进屋,连忙上前打招呼并倒茶表示欢迎。谈话中,刘老板自豪地说自己曾经担任过象牙村村干部,2011年因当上爷爷了,需要在家照看小孙女,所以从村干部的职位退下来,专心照看小孙女。后来小孙女长大上幼儿园了,刘老板开动脑筋,在国家政策的倡导下,开办集阳光伏发电厂。

我们观察到集阳光伏发电厂位于一座两层小楼里,一层有个10平方米左右客厅,墙边的桌子上立了一张大板,板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所有来该厂装光伏发电板的村民信息。据刘老板介绍,集阳光伏发电厂是他和两位朋友合伙办厂,属于私人企业,平时有3个工人,给村民安装发电板时,如果需要人手,会临时再招募几个工人。并且,他的工人都是自己培训的当地员工,员工工作地点离家近,中午可以回家吃饭、休息,因此雇用员工成本相对大公司要低。他认为这是他们这种小企业比大企业比较有优势的地方之一。

刘老板企业的运营模式主要是:(1)接受村民安装光伏发电板的申请后,对村民条件进行审核,主要看是否满足两个安装条件,第一是自己要有房子或者有租房合同;第二是房子要合规,不能是违法乱建等房屋。(2)拿到村民安装光伏发电板的订单后,刘老板向厂家或供销商购买材料,招聘员工到村民家里进行安装。(3)向国家电网提交申请,领电表安装到村民家里,以便发电后输送到国家电网,村民自己实时查看自家发电度数。

刘老板经营的集阳光伏发电厂一年的运营成本大概30万元,一年盈利20万元左右,每个员工月工资3000~5000元。刘老板自豪地告诉我们,他一向靠自己,自己多赚一点儿,多努力一点儿,自己当自己的领导,为了自己享福也为家人幸福的生活。

关于村民安装光伏发电板的成本、获利及国家补助方面,据刘老板介绍,他帮助村民完成网上申报后,村民可以将自家发的电输送到国家电网,并可以拿到国家的补贴。另外,上面还会给予安装光伏发电的精准扶贫贫困户一定补贴,标准是安装每1000瓦的发电板,补贴2000元,1万元封顶,也就是安装5000瓦的光伏发电板县里给精准扶贫户补贴1万元,超过5000瓦的,补贴最多也是1万元。刘老板经营的这家企业安装收费标准是5000瓦发电板收费33800元,5年内保质量(5年内设备有损坏的,刘老板管更换新设备或对设备进行维修)。村民安装5000瓦的发电板利益回收情况是一年回收5500元左右。所以,这样算来,贫困户如果贴息贷款5万元(前3年免利息)来安装光伏发电板,不算中间维修费用等其他费用需投入33800元,每年回收5500元,3年回收16500元。也就是3年无息贷款到期后,成本还没有收回来。

营前镇像刘老板这样自己创办光伏发电企业的就只有刘老板这一家集阳光伏发电厂,上犹县内有两家。刘老板向我们介绍私人企业的竞争优势在于灵活,劣势在于受政府政策限制,以及宣传不到位。比如,去年县政府政策规定贫困户的业务不允许他这家小的企业承包,只允许大企业承包。另外,刘老板认为村民装大公司提供的发电设备,收益是以村集体为单位在镇上财务账上,需要镇上财政所提供账号,因为村里没有账,所以老百姓自己不知道自家发了多少电。假如村民在刘老板企业安装,就能自己管理自己,实时监控发电量,收益的钱直接打到自己的账上。

刘老板谈到村里精准扶贫工作的效果时,觉得国家大政策很好,他们这里基本做到了精准。刘老板认为,没有评上精准扶贫贫困户的村民、对评选结果有意见的村民,是那些不怎么努力的人,不愿意吃苦奋斗的人。

个案2:不求富贵、只求健康的郑某

受访者:郑某某,男,37周岁,已婚,小学文化,低保户,在外务工

我是一个孤儿,一个人长大不容易,也算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我父母走得早,我十三周岁父亲去世,第二年母亲也走了,都是病死的,那时候家里穷,看不起病,也不知道是啥病,就知道身体不舒服,去抓一些中药来煎药吃,最后两个人还是没熬多久。我的学也上不了了,我在我叔家吃了两年闲饭,就出去打工了。我还有个妹妹,出去打工后就没有回来过,中间打过两次电话,就没信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过得咋样,我去广东找过她,没有找到。

16周岁,我开始出去打工,刚开始在制衣厂、玩具厂,没有技术,自己个子也不高,没啥力气,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基本就是够自己花,那时候自己生活也挺好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外边没几年,我叔就跟我说,“你得自己挣钱,娶老婆呀,好歹咱家不能断了香火呀”。我自己也明白,这烂日子不能一直这样过吧,得成一家人。在玩具厂自己手慢,挣不了几个钱,我就到工地上去出苦力,虽然累点吧,但是挣得比玩具厂多一些。在外边干了好几年,我都没回家,攒了一点钱,才敢回来找老婆。媳妇娘家要的也不多,凑合凑合结了个婚,好歹过一家人。

2006年我们结婚,2008年生了一个闺女,本想再要一个小子,结果2010年又生了一个闺女,现在妻子身体不行了,要不了了,就这两个闺女就挺好的,以后不用愁,女儿比儿子孝顺。我老婆比我小三周岁,她有甲亢病,是那种严重的甲亢,每周都得吃药,每个月都得去医院。现在给她看病是家里最大的花销,一年得2万块钱,这2万不能报销,她这个病不在报销的范围内。她这个病吧,有点疼,她自己也想不开,整天把自己闷在家里,不见人,心情也不好。幸亏两个闺女都挺好的,没啥毛病,要不然这日子真不知道咋过了。

家里也没啥收入,我出去打工一个月能有个三四千块钱收入,全家的低保一个月有个600块钱,4个人,一个人150块钱一个月。家里的地早荒了,就那不到1亩地,离家还很远,为这一亩地回家折腾,还不够功夫钱。挣的钱差不多够老婆孩子花,老婆看病一年得2万块钱,全都得自费,这种病没法报,这个是家里最大的花销。她这个病,什么重活也不能干,只能在家里做做饭,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孩子上学、放学,她都接不了。

房子是今年开始盖的,这不是刚把地基打好,这墙刚完工,现在就差浇顶了,我们这样的家庭,只能盖一层。其实我是不想盖的,但是原来的老房子不能住人,已经快塌了,村干部找到我说,必须要把危房给拆了,趁着政策在,现在建新房还有补贴,自己最多出2万块钱,以后政策啥样还不一定呢。我也是想着这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吧,咬咬牙,还是盖了。我们家一直不在这儿住,我在县里打工,租了一个房子,两个闺女在县里上学,老婆给我们做饭。房子不大,60平方米,在一个老厂房里,一个月200块钱租金,哪都好,就是路不好,一到下雨天都是水,出门都出不去,不过那房子挺结实的。现在盖房子,我一个星期去县里看她们一次,晚上我就在我一个朋友家的老房子里住,白天我来这里给自己干活。我自己也算一个工人,我自己多干点到最后花的钱不就少点。一大早我就来这里看着,能有啥能干的我都先干着,晚上我能干也多干点,建这个房子也是不容易。这一个月,我的生活都是凑合着,我买了一个煤炉做饭,凑合着垫着肚子,咱也不是享福的命,只要能把这房子建好,一家人能有个窝,比啥都强。

我们家的低保户在这一片都知道,大家也都没说什么,家里确实不容易。现在这个低保一年有7200块钱,也算是给家里解决了很多问题。我这个人不太爱说话,现在能有这些东西(低保、盖房补贴)都是村里给的,大家都知道我们家可怜,能有啥好处也都想着我们家。现在这一年到头,享受到的政策也就是那7200块钱,你说发展产业呀,根本不行,我一家子都不在家,怎么发展,我和我老婆也不会养鱼、种菜的,只能靠我在工地上干活了。现在的政策挺好的,村里的人也不错,你看我们一家在外边,很少回村,对村里的事务基本都不知道,但是对贫困户有啥照顾政策了,每次村干部都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办理,他们也算公平。

我这人没有啥爱好,不赌博、不喝酒,抽点烟,现在身体也算可以,趁着年轻,赶快挣点钱,给孩子上学用。我老婆的身体是越来越差,她要是身体好点,我们家说啥也不会过得差的,她很勤快的,虽然身体不行,但是在城里的那个小家也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打算,房子盖好了还去城里,一家人不能分开,我还得照顾她们,在家里没有啥收入,也挣不到钱,还是得去城里。等孩子再长大一点,她妈妈身体好点,我还想去外边打工,这样能挣得也多点了。你看这附近几家都是楼房,装修得也挺好的,现在我们家还落后点。不过,没关系,不求啥大富大贵的,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在对村干部的访问中,我们了解到,郑某某家虽然是贫困户,但是他一直在努力干活、赚钱养家。父母的过早离世,让郑某某有了更多的从容,他讲述自己的故事,很平静,一直很缓慢地讲述,没有过多的表情。讲述的过程中,他不时抽烟,不时低头,声音很小,但对待我们很友善,几个邻居也对他很友善。现在的他每天早上6点来到自家的工地,晚上7点还在忙碌着,他总想快点结束,快点把房子盖好,好回到县城,陪老婆、孩子。

个案3:多子“多穷”的胡村民

受访者:胡某,女,59周岁,丧偶,小学文化,一般贫困户家庭,在村务农

第一次来到受访者的家,映入眼帘的是一栋2层新盖的楼房,土灰的混凝土,屋内屋外没有任何的粉饰。房子占地面积至少有120平方米,第二层的房子还没有完全盖好,楼梯的架子也没有搭。堂屋里只有一个彩电,四个孩子坐在一个凉席上玩耍,不时还会有一些打闹。在村干部的催促下,受访者放下了田间的农活儿在中午10点左右回到家中,下面是被访人讲述的故事。

我们家加上我一共7口人,家里生活困难呀,孩子多没办法。我今年虚岁60了,身体不是太好,这几年累的,高血压、心脏也不好。我老头子走得早,靠我自己撑起这个家,给儿子娶上老婆,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儿子今年36周岁,初中没毕业,现在在广东打工,一个月挣得不多,拿到手里才3000多块钱,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全靠他一个人,一年到头就挣个3万块钱,还不够他们几个花的。四个孩子你也都看到了,老大是孙女,2008年生的,老二是个孙子,2009年生的,老三、老四是双胞胎,2013年生的,两个都是个女娃,这么多娃,吃饭、上学都是问题。今年孙子被村里邻居的狗给咬了一下,心疼死我了,现在他们上学、下学都是我接送。儿媳妇比儿子小三周岁,媳妇能干,干活是把好手,但是你看这么多孩子,她也没法出去,我一个人弄不住,带出去吧,他们挣那点钱还不够给孩子交学费,现在媳妇在镇上的手机店里上班,一个月也就休息两天,早出晚归的,一个月有个1500块钱的收入,虽说不高吧,干着总比不干强,主要是离家近,可以照顾孩子,老板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她随时请假都可以,这两天她都在家里帮我收稻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问为什么要这么多孩子吧?我们农村哪一家不是两个、三个的,农村人讲究多子多福。我就一个儿子,你说他受欺负了,都没有人帮他,所以想多要几个,孩子们之间有个照应。老大是个孙女,所以第二年就又要了一个,然后得了一个孙子。这其实也挺好,孩子长大一点,媳妇出去打工,我在家给他们带孩子,他们小两口出去挣钱。2012年儿媳妇又怀上了,总不能给流了吧,那好歹是个生命,再添一个孙子,这样两兄弟就不孤独了,结果生了两个孙女。孙女也好,这样就省得盖房子了,管好孩子吃喝拉撒、平平安安长大就好。现在养孩子也容易,不管说好的差的,肯定能让孩子们吃饱。现在这几个上学还不花什么钱,小学的负担没那么重,他们早、晚餐在家里吃,午饭在学校吃,一顿5块钱。现在担心的是,将来这几个都长大了,上初中、高中,四个孩子,有他爸受的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过一天是一天。

房子是去年盖的,到现在都没盖好,没钱了。现在所有东西都在涨价,砖、人工都在涨,盖这个房子特别不容易。建房子的宅基地是我们自己家的,不需要钱,但是买砖、请人,花了快20万,这20万都是借的,东拼西凑的,我自己娘家借了点,儿媳妇也向娘家借了点。没有办法,我们自己家没有存款。房子也是孩子咬咬牙盖的,原来的房子是老房子,漏雨,住不了人了,这一片都盖新房了,我们家也必须盖,不然人家瞧不起你呀,孩子们也要长大,不盖连住的房子都没有。房子去年年底盖成现在这样,你看都没有粉刷,只是把结构搭好,我们几个住在一层,已经挺好的了。儿子一过年就出去打工了,欠亲戚的钱,慢慢还,等还完了,再把二层搞好,粉刷粉刷,这样就不错了,现在儿子压力大呀,一个人在外边一年到头拼死拼活地挣钱,养活这一家老小。

我们家的贫困户是我去村里要的,今年才有我们家,去年都没有我们家。村里一开始不愿意给,说我们家没有病人,儿子、儿媳都有劳动能力。但是我们家孩子多呀,我身体又不好,帮不上什么忙,这一大家子,生活能不困难?找到村里好几次,才得到这个贫困户。就我自己来说,我想要一个低保户,低保每个月还有几百块钱,得一个贫困户也没啥作用,没有发钱。他们(村干部)跟我说,养鸡给钱,养的鸡有30只,就给发500块钱,我想着自己也养过鸡,一年也就养个十几只鸡,给孩子们吃鸡蛋,过年了杀了吃肉。今年听他们的,多养了一些,养了50只鸡,刚开始挺好的,后来得鸡瘟全死了,鸡仔钱、饲料钱、人工都搭上了,早知道不听他们“忽悠”,现在又说养这个养那个,给补什么什么钱,我可不听他们的了,都不靠谱。最后500块钱是发了,但是这些钱还不够我的鸡仔钱,赔本呀,赔了20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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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附录一 个案访谈精选
  • 附录二 江西省贫困农村精准扶贫现状与建议
    1. 一 贫困农村精准扶贫成效
      1. 1.贫困户的精准识别过程已实现公开化、民主化、程序化,故意漏/错报现象已基本消失
      2. 2.兜底保障扶贫、医疗扶贫、产业扶贫,三者构成当前扶贫工作可持续化的基本框架
      3. 3.精准扶贫改变了基层干部的工作方式,真正实现了由管理村民向服务村民的转变
    2. 二 贫困农村精准扶贫的难点
      1. 1.金融扶贫存在很大的风险隐患,贫困村民的还贷意识弱、还贷能力差
      2. 2.教育扶贫中,物质扶贫远重于精神扶贫,扶智/志效果很不理想,“等、靠、要”脱贫思想有蔓延趋势
      3. 3.随着扶贫政策逐步推进,存在前期扶贫工作与后期政策冲突的现实问题,并且基层干部忙于填表,工作实效和创新性有待提高
    3. 三 建议
      1. 1.加强金融扶贫的风险防范,营造“借贷为生产、到期应还贷”的社会意识
      2. 2.树立扶志/智的典型并加强宣传和学习,让全社会都了解、重视并积极参与精神扶贫,从思想、意识和行为上阻断贫困文化的复制
      3. 3.精简相关的扶贫政策和表格,定期开展基层扶贫干部的能力培训,提高扶贫政策执行力和工作创新力
  • 附录三 精准扶贫推动农村党群干群关系的再造
    1. 一 精准扶贫对农村党群干群关系提出新要求
    2. 二 精准扶贫下的农村党群干群关系有新变化
    3. 三 推进农村党群干群关系的难点和改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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