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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文化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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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文化生活

诗人寒山的世界之旅

陈跃红

陈跃红

南方科技大学讲席教授,人文科学中心主任,树礼书院院长。北京大学人文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2012~2016),北京大学校务委员。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副院长。《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执行主编。国家社会科学重大项目“国民语文能力研究暨测试系统分类建设”首席专家。澳门大学短期讲座教授,韩国忠南大学交换教授,台湾实践大学客座教授,香港大学访问学人,荷兰莱顿大学访问学者,中国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兼组织委员会主任。

序言

在开始今天的讲座以前,我先提几个问题。听完了以后,你可以想一想,是不是大致明白了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你知道寒山是谁吗?

第二,你读过寒山的诗吗?

第三,你知道寒山与佛教的禅宗有什么关系吗?

第四,你知道苏州的寒山寺和浙江天台的寒山有何关系吗?

第五,你知不知道,最近一千年,日本和韩国等亚洲国家对寒山非常崇拜?

第六,你是否知道,曾经的所谓美国“垮掉的一代”,也就是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前卫青年,为什么特别喜欢中国的寒山?

第七,你是否了解,在20世纪美国的大学校园,寒山的名气甚至比李白、杜甫还要大?

第八,你是否知道,20世纪美国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小说家写了一部有名的小说《法丐》,以及他为什么要专门献给寒山?

好啦,现在让我们出发,开始一次认识寒山的旅程。

寒山是谁

关于寒山,我敢肯定在座的诸位听众基本不熟悉。但是在公元10世纪,也就是在唐代,不少人知道他,甚至在今天的日本、韩国等,寒山都是非常有名的诗人,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禅宗大诗人。奇怪的是,在中国,在正经的官方文学历史记载中,关于寒山的内容却非常少。更奇怪的是,到了20世纪60年代,在美国,尤其是在美国东部的大学和美国西部加州大学系统,寒山的名气一夜间变得非常大,成为当时学术和文化思潮的热点。

那么寒山究竟是谁呢?有限的史料告诉我们,真正的寒山其实是公元8世纪时期的中国唐代人,又称“寒山子”。他大部分时间生活在今天浙江天台一带的山里面。不过,他其实不是天台人,也不是南方人,他是陕西咸阳一带人。这里有他的诗集,是最近几年中华书局出版的《寒山诗集》,他一生中写了600多首诗,流传下来的有300多首。我们关心的是,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公元8世纪,隐居在浙江天台的诗人,他为什么长期以来在中国没有名气,在国外却非常有名?他的诗歌在中国历代的诗歌总集、诗歌选集,甚至唐诗三百首中几乎没有出现,很多喜欢中国古典文学的人也没有听说过寒山这个诗人。可是你到国外问问,尤其是到日本、韩国了解一下,他在信奉佛教的人群中名气可真不小。

五四时期,胡适先生在他的《白话文学史》里面提到过寒山,而且把他作为一个现代白话诗的鼻祖来进行推广和宣传,郑振铎先生在他的书里也热情介绍过寒山。但是很快人们便忘记了,五四时期的文学周期很短,现实问题很多,人们顾不上寒山。

通过研究,可以大致了解寒山这个人。他应该经历了三个时期:儒生期、学道期和入禅期。

从少年到35岁这个时期,他居住在陕西咸阳一带,这个时期我们可以称为儒生期。这个时期寒山的人生目标就是考中科举,可是他总是考不中。所以他很快走上了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老路,那就是出仕不成,便去学道求仙,追求另一种永恒。大约35岁以后,寒山就离开了他的故乡陕西咸阳一带,可能一方面是为了学道,另一方面是为了躲避当时的安史之乱。不管怎么说,反正他终于来到了南方。

也就是说,唐代安史之乱前后,寒山从北方到了今天的浙江,在浙江天台山一带待了下来。他认真学道,学道就是想炼丹,想长生不老。从35岁到40岁,寒山基本上就在始丰县(今天台县)的某个地方修炼道术、炼丹,他想当神仙。

当时的天台山一带,既有佛教的寺庙,也有道教的道观,所以人们把这个天台山,就是今天的天台县一带,称为道源佛宗之地。所谓“道源”就是道家之源,“佛宗”是说这里有佛教一个重要的宗派,后世称为“天台宗”。天台宗在中国有不小的门派势力,但是它最大的影响是在日本,它是日本很大的佛教门派。

寒山在天台山一带学道,可是学了5年道,并没有长进,于是他就不学道了。大家想,从少年到35岁是儒生,35岁到40岁学道,40岁之后竟然发现一样也做不成,这人生也忒没趣了,无论兼济天下,还是独善其身,都找不到感觉。那怎么办?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皈依佛教,图个内心澄明,比较合乎寒山口味的是回归佛教的禅宗,做个自由自在的和尚。

自40岁皈依佛教以后,他始终是一个禅宗和尚。他这个和尚不是我们说的那种坐在寺庙里敲木鱼、参禅打坐的和尚,他从来不待在寺庙里面,甚至也不点香剃头,更不守禅宗规矩。这回你该想到同样的和尚还有谁了吧?不错,很像那个经常出现在影视剧里的济公和尚,甚至比他还过分,因为济公和尚喜欢管人间闲事,寒山却懒得管,他只是写诗。寒山就这样在天台山的森林里面度过了余生。他不时四处走走,穿林攀岩,不时在树叶上、岩石上写诗,然后东游西逛,参禅学佛。关于他什么时候圆寂的,历史上完全没有记载,于是后世就编出了许多关于他的传说,有的说他活了100多岁,不过我完全不相信,根据古代人的生活、医疗条件,活过60岁就很了不起了,那时候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嘛,要活100多岁,很难!

另一个传说是关于“天台三圣”的。据说当时天台山除了他还有两个禅宗和尚,一个叫拾得,一个叫丰干,他们三个人是朋友。寒山是北方去的,拾得是他在路上捡到的一个弃儿,于是寒山就给他取名拾得,但是他又养不起,就把拾得交给了国清寺里的另一个和尚,这个和尚名字叫丰干,丰干是管做饭的,是烧火和尚,丰干就把拾得安顿在做饭的厨房,拾得在和尚们的厨房里面慢慢地长大,他的任务也是在厨房烧火。不管怎么说,寒山就在这个地方安顿下来了,他和拾得、丰干关系处得不错,互相帮衬。他自己在森林里面东游西逛,拾得在食堂里烧火做饭,丰干管理做饭的僧人。每天在这些僧人吃完饭以后,拾得就将剩菜剩饭用竹筒子装起来,过一段时间寒山就来了,拾得就把这一竹筒剩菜剩饭交给他,他就拿着走了,过一段时间又回来了。“天台三圣”的故事就慢慢传开了。

寒山这个时期的形象特点如何呢?书里和图画上显示,他没有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像样的生活,在森林里走来走去,都快变成一个野人了,可是他在不断地写诗。《大藏经》里记录,他走在山野间,布襦零落,面貌枯瘁,以桦皮为冠,曳大木屐,或发辞气,宛有所归,归于佛理。后来日本的很多画像里有他的形象,基本上就是这种样子。他每一次来找拾得取剩菜剩饭的时候,总是不安分地制造事端,国清寺的和尚非常不喜欢他,他们要把他赶走,可是寒山沿着庙里面的走廊边走边闹,和尚们就拿大竹板打他。有记载说,他在廊下徐行,或叫噪凌人,或望空谩骂,和尚不耐,常常以杖逼逐,他就翻身拊掌,呵呵而退。现在的我们看到古人也有这种行为,会感觉特别有趣、特有个性吧?

寒山诗的风格:白话加哲理

长期以来,寒山的诗歌在正统文学界非常不流行,中国历代文人都不喜欢,所以也不会选编他的诗歌。那我们今天怎么来看寒山的诗歌呢?当我们读他的诗的时候,就会发现,他的诗歌始终有自己的特点,虽为白话却有哲理,难怪五四时期一代文人要说他写的是白话诗。他的诗歌通俗易懂,又含有教育意义。寒山非常自信,他说他的诗歌是:“下愚读我诗,不解却嗤诮;中庸读我诗,思量云甚要;上贤读我诗,把著满面笑。”今天看来,就是白话诗加哲理诗的感觉。

这里有一首他的诗:“猪吃死人肉,人吃死猪肠,猪不嫌人臭,人反道猪香;猪死抛水内,人死掘土藏,彼此莫相啖,莲花生佛汤。”最后两句就有哲理意义了,意思是人和猪都不要相互吃了,滚水里面也会长出莲花来,这是佛教的一个寓意。

寒山有些诗写得也充满了深刻的哲理,比如说这一首诗:“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叫我如何说。”怎么样?与“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很是相像吧,他讲出了所谓的诸法空相、人生无相这样一种感觉。所以我们可以说,寒山的诗的确有比较深刻的象征和比喻意义。

寒山诗的这些特点,决定了他在中国诗歌史上没什么地位,因为它太直白、太抽象、太哲学化了,这些恰恰不是中国诗歌的传统强项。中国古典诗歌讲究的是意境和意象,讲究营造出来的感觉,当然也讲究杜甫式的沉郁顿挫,讲究李白式想象的气象万千,而寒山的诗没有这些特点。可见寒山的诗属于另外一路,这一路不受传统儒家的影响,更多是受到道家的影响。比如当时天台山有一个著名的道士徐灵府,就编了最早的《寒山子诗集》。到后来喜欢禅宗的老百姓纷纷把它作为参禅的工具,后来著名的禅宗大师曹山本寂也编过《对寒山子诗》。所以有人曾经说过下面这句很有意思的话,即“家有寒山诗,胜汝读经卷”。

寒山在日本:一个人们非常喜欢的禅宗大诗人

在中国,寒山的诗没有什么地位,多在禅宗和老百姓当中流行,在儒家文化和文学传统中,则少有人提及。但是在日本就不一样啦!早在唐代,寒山的诗就通过遣唐使者和商人流传到了日本,而且寒山在日本很快就成了一个大家非常喜欢的大诗人。

寒山的诗歌选集、全集、总集等,在日本有几十个版本流传。今天我们国内所用的版本,也主要来自日本和韩国。我这里给大家看的这本《寒山诗注》,底本用的就是日本宫内厅收藏的最早的国清寺版本。瞧瞧,12世纪国清寺的版本,在中国已经没有了。我们今天所见的寒山画像,许多也是来自日本的国立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

寒山不仅在日本的文学界、诗歌界受欢迎,在日本的艺术界也非常受欢迎。我曾经去过日本的国立博物馆、艺术画廊和寺庙,还去过韩国的寺庙,去参观的时候常常能找到以寒山为题材的绘画,那个一头乱发、长得像个儿童、破衣烂衫、穿木拖鞋、手持画卷和诗稿、拿着破竹筒或者大荷叶的中国小和尚,看上去超酷。日本作家写过以寒山为题材的小说,譬如近代小说家森鸥外的代表作《寒山拾得》。日本艺术家甚至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于美国办了寒山的绘画展览,促进了不少美国民众对寒山的了解,甚至也包括凯鲁亚克这样的垮掉的一代的作家。

日本人为什么特别喜欢寒山呢?我想至少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宗教方面的原因。我们知道佛教始创于印度、尼泊尔,后来传到中国,在中国产生了具有本土色彩的佛教,我们叫禅宗。禅宗这样一个宗派在中国的流行不算太广泛。但是它很快传播到了朝鲜半岛,当时朝鲜半岛的高句丽、新罗、百济三个国家,都有相当一部分帝王带头信奉禅宗。然后禅宗经过这些路径传播到了日本,在日本逐渐发展,形成了日本禅宗这样一个大流派。寒山诗歌在这样的禅宗气息中,就自然而然地被接受和传播。

第二,日本诗学传统上的原因。在日本,充满禅意的诗歌是一大诗歌流派,而且很多著名的诗人本身就是禅宗大师,譬如西行法师、松尾芭蕉等人。因为有这样的诗学传统,所以对寒山的禅意诗歌特别看重。

第三,日本的审美传统。日本人喜欢于平淡中见深意,喜欢静寂和简略到极致,如枯山水。意境追求上的静寂、幽玄、物哀可以呈现其美学的特征。李白的瑰丽想象、杜甫的沉郁顿挫等,在日本是不大流行的。日本人讲究空灵,讲究禅意,于是寒山的诗歌就成了他们喜欢的东西。

此外,还有语言的原因。毕竟汉语是他们的外语,读白居易的诗比读杜甫的诗容易得多,寒山的诗就更加白话一些了。

一个民族在接受外来民族文化和文学的时候,一般是根据自己的需求来选择的,并不是根据其本来的地位和名气。比如《赵氏孤儿》这种历史故事、《好逑传》这种才子佳人小说,在中国文学中影响很一般,但在国外影响很大。《赵氏孤儿》在法国、意大利还被编成了歌剧和交响乐,像伏尔泰这样的著名人物都非常喜欢,可是他们不懂得欣赏屈原,也似乎认识不到李白、杜甫的价值,这就是跨国家和跨文明的文学接受的特殊性。

其实除日本人外,韩国人也特别喜欢寒山。我们在韩国的佛教寺庙中常常会和寒山的画像迎面碰上。韩国接受中国的寒山,这特别容易理解,它在语言、文字、宗教、传统、文化以及诗学等各个方面,都与中国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二战后,寒山在美国风行一时

进入20世纪中叶,远隔重洋的美国人为什么又会突然喜欢起寒山来了呢?当然有其原因。要知道其间的理由,你一定得了解那个时期美国的社会文化特点。

在经历了二战的战火和法西斯文化的入侵之后,西方的传统、西方的哲学、西方的逻辑、西方的价值观都受到了严重的怀疑和挑战。欧洲人和美国人都开始怀疑,那些自亚里士多德以来、自耶稣基督以来所形成的西方文化和价值传统,为什么会带来这些灾难?为什么最后会发展到屠杀600万名犹太人,会出现奥斯威辛集中营现象?为什么几亿人口、几十个国家会卷入世界大战?

战后的20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方青年一代普遍陷入迷茫,这种迷茫导致了他们要思考出路,寻找新的精神寄托。当时整个世界似乎都走向了左翼,走向了对当时比较流行的非西方思想的追求,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成了趋势。还有印度支那的战火、日本的左翼运动、韩国的光州事件、巴黎的“五月风暴”等。那个时期的整个文化充满了反抗体制、寻找救赎、追求自我的特征。在这样一种形势下,美国社会也形成了一代青年,被称为“垮掉的一代”。这一代青年已经不太对西方主流文化感兴趣,而是批判主流文化,他们反抗这个社会的方式就是学习和实践一些非西方的东西,比如我们今天熟悉的披头士乐队也是这么来的。这一代人在美国要寻找新的精神寄托,他们找到了些什么呢?有的找到了佛教,有的学习瑜伽,有的找到了甘地,崇拜拉美的格瓦拉。与此同时,他们也找到了寒山,而且是通过日本这一桥梁。20世纪60年代,日本文化借助经济腾飞向西方传播,对寒山的小说、诗歌的翻译,关于寒山的画展也都跟着跑到美国去了,慢慢地寒山也在美国流行起来。

由于冷战、封锁、不开放,中国真正的文化走不出去。于是一时间在美国人的心目当中形成一个印象,好像东方文化的代表只有日本文化,这是很糟糕的现象。从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一直到90年代,我们出国以后,在欧洲的艺术馆、图书馆里面看见的,大量被称为东方文化、亚洲文化代表的作品,竟然都是日本的文学、文化和艺术。这个局面今天正在改变,但我们还需要进行更多的努力。譬如在卢浮宫、大英博物馆里面,都陆续单独设有日本人出钱建的日本文化展示空间,那里面介绍的基本都是日本的绘画、日本的文学、日本的传统等。东洋文化一时间变成了亚洲的代表,这是严重的文化误读。今天我们要做什么?我们需要努力还原真相,但我们也要意识到,一个国家的文化推广,在某种意义上说,几乎是和国力增加正相关的,你要是没有能力去推广自己,那么你就会被别人逐渐忘记和误解。看看,连我国的寒山也被当成日本的寒山来推广,这多么令人悲哀。总有一天,这些历史的误会会被澄清。

寒山在美国一开始流行,美国青年一代就认为寒山太像他们自己了。美国所谓的垮掉的一代中有几个著名的人物,其中一个诗人叫加里·斯奈德,这个斯奈德非常厉害,他在美国青年一代中具有很大的影响。还有一个写了小说《在路上》的作家,叫凯鲁亚克。他们是美国五六十年代垮掉的一代青年的偶像和代表。斯奈德在他翻译的《寒山诗集》的序言当中写到,他自己受到了寒山画展的震撼,他说寒山和拾得的穿着、乱发、狂笑成为后来禅宗画家特别喜欢描绘的对象,他们已经成为不朽的人物,而在今天美国的穷街陋巷当中,你是会和他们撞个满怀的。他说在美国到处都会碰到“寒山”,其实他说的不是寒山本人,说的是美国这一代垮掉的青年,寒山不过是他们的形象代表。

那个时期在美国的常春藤大学里,比如哥伦比亚大学,常常可以看到一些留着长头发,戴着大耳环,光着脚,手里拿本寒山诗集,在校园里东奔西跑的年轻人。你去问他,他会告诉你,他崇拜寒山,他读过寒山的诗。台湾有个著名的诗人叫钟玲,他走在美国大学校园的路上,问美国的大学生“你读过加里·斯奈德翻译的寒山诗吗?”美国的学生一定会说“当然”。“你喜欢吗?”“是的,我喜欢。”“为什么喜欢?”美国大学生的回答常常是“因为寒山是一个披头士”。呵呵,一个1000多年前在中国写诗的疯疯癫癫的禅宗和尚,竟然成了20世纪60年代美国大学生的偶像,有了一大堆美国前卫青年粉丝,各位听众,你们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寒山的诗歌在美国也有很多的翻译版本,最出名的有三个版本。一个是亚瑟·韦利翻译的,一个是华特生翻译的,还有一个就是加里·斯奈德翻译的。翻译数量最少的就是加里·斯奈德的版本,只翻译了24首,但是正是这24首在美国非常流行。小说家凯鲁亚克非常崇拜斯奈德,觉得这人太厉害了,认为他就是美国的寒山,于是拜他为师,向他学习。后来凯鲁亚克除了写了《在路上》之外,还写了一本小说,名字叫《法丐》,其意思是类似达摩祖师那样的得道的乞丐,内容是凯鲁亚克在生命历程当中如何向斯奈德学习,然后他又追寻斯奈德的足迹,斯奈德当时到日本学习中国的禅宗,学习日本文化,其实是学习中国文化。

凯鲁亚克留在了美国,没去日本,他没事了就到处追寻斯奈德的影子和精神。他把寒山当作斯奈德,寻找寒山就是寻找斯奈德,他到高山上、森林里、伐木场的林地里寻找寒山。在这本书里面,扉页上写着“献给寒山”。前些年好莱坞有部大片在中国放映的时候被翻译成《冷山》,这就很有问题,人家编剧和导演都知道寒山,这电影也是献给寒山的,应该翻译成《寒山》才对嘛。想想看,一个美国最时尚最前卫最流行的垮掉的一代的小说家,写了一部小说叫作《法丐》。这部小说是他仅次于《在路上》的代表作,他却将这部小说献给了1000多年前生活在天台山上的唐代禅宗和尚,这多么有趣啊!西方人写书一般都要献给某一个人,首先当然是献给自己的妻子、情人,献给自己的母亲、父亲、兄弟姐妹,或者自己的老师。但是很少有人会献给一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中国小和尚,这就足以体现当时美国青年一代大学生对寒山是如何的崇拜了。

当然了,寒山在美国的流行和在日本的流行是很不一样的。前面我们说过,20世纪60年代,由于经历了二战和西方文化的危机,美国青年需要寻找精神依托,于是他们找到了佛教,找到了格瓦拉,找到了瑜伽,他们也找到了禅宗,找到了禅宗也就找到了寒山。换一种说法,他们是从寒山那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看见了自己文化中缺乏的东西。于是,古老的禅宗通过寒山映射到了西方现代的文化之中,映射到了垮掉的一代的身上,成了他们的偶像。这种情形,在学术上被称为“寻找他者”,即寻找一个替代的镜像。不过,镜像毕竟是镜中之像,最后总要转过头来看自己,因为镜像不是真实的东西,那是你想象的精神形象替代物。所以,这个西方镜像中的寒山不是中国文化中真正的寒山,而是他们想象中的寒山。禅宗就这样进入了美国的流行文化,而这个流行文化要通过寒山看见自己。事实就是这样,所以热闹一阵子,最后还是要回到自身。

你看看,小说《法丐》中,凯鲁亚克去山里寻找寒山,他想呼唤寒山现身。小说中这样描写:“在群山里我呼唤寒山的名字,没人应我,突然我似乎看见那个难以想象的中国的小流浪汉,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是一片冷然的幽默。”这不是真实生活中的寒山,也不是古代的寒山,甚至不是斯奈德,而是凯鲁亚克心目中的垮掉的一代。所以他说,他看见寒山站在浓雾当中,竟然高喊一声:“滚,你们这群心贼。”

我们今天该如何理解小说的这种描写呢?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是寒山,还是斯奈德?实际上,这个形象你已经分不清楚是谁了,小说把寒山、斯奈德、垮掉的一代、凯鲁亚克整合到了一起。这是一种超越历史和现实的特立独行的精神形象。在六七十年代的美国,知识青年们认为最高的生活境界,就是冷然地观察这个世界。在小说里,作者问大学生们为什么喜欢寒山,他们回答:“他很酷!”(He is cool!)“酷”这个词其实不是今天的发明,而是美国常春藤大学的学生评价寒山一类冷然幽默的形象和生活方式时常常使用的词。没想到,到了今天,竟然变成了中国和其他东亚国家的流行词。其实,所谓“酷”,真的不是某些表面的东西,譬如染发、穿破洞牛仔裤,酷是一种骨子里的批判精神,是对传统的反抗和对前卫的追求,是骨子里对社会的一种精神挑战。

进而言之,看看最近100年的美国,美国人追捧的时代英雄始终在不断变化。早期人们欣赏西部英雄,可是到了20世纪四五十年代,他们喜欢隐身于街巷的群众英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里就对此有所体现。他们隐身在地铁和高楼里面,看上去像一个乞丐般默默无闻,但身上充满了智慧和批判精神,所以叫作“群众英雄”,寒山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群众英雄。西方现代文学里就有大量的这种形象,如卡夫卡笔下的变形人。那些著名作品里面的形象都体现了青年一代的迷惘,他们在寻找意义,他们在寻找价值,可是他们在当时的社会找不到,他们的实践就是反抗、放纵、追求性自由,甚至吸毒,然后就是和社会格格不入。到最后,就是到别的文化里面去寻找替代形象,于是就有了格瓦拉,有了甘地,有了寒山。

这一类英雄经过了越战,经过了美国非常悲观的时期。之后又出现了另外一种英雄,我们叫他们失败的英雄,大家如果看过《第一滴血》就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英雄了。最后,直到《黑客帝国》《阿凡达》等电影中高科技英雄的出现,美国才在21世纪初开始重建自信。

中国和世界视野下寒山的意义

一句话:对于不同文化之间的共同性和差异性,需要用一个互补的观念来考虑,也就是中国古人所说的“和而不同”!

寒山,作为一个禅宗文化语境下的唐代诗僧,他的顿悟、棒喝,还有他的孤寂、自我精神上的追求,是一个时代的影子。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可以领悟到,当你在说一个时代的人的价值观的时候,当你在讨论一个时代的文学观和形象观的时候,所有这些关系都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独立的时代文化现象,而是和世界、历史嵌合在一起的,古代和现代也常常是交叉在一起的。寒山和日本、寒山和美国、寒山和凯鲁亚克、寒山和斯奈德、寒山和垮掉的一代,其关系都是需要超越时间、超越空间来理解的。东方的寒山和西方的斯奈德、中国的寒山和整个时代的氛围都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在阅读的时候,我们在理解的时候,应该把世界视为一个整体来考虑,来比较,我们应该把不同文化之间的共同性和差异性,用一个互补的观念来考虑和认知,也就是以所谓的“和而不同”去包容和梳理这个世界。我们从这些作品里可以感觉到的东西,永远都不是用一个简单的价值判断就可以看透的。

很有意思,在这里恰恰可以用“寒山”这个词来进行理解,寒山是一个人吗?是,又不是。可是寒山姓啥?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寒山代表一本诗集吗?好像是,但诗集又不是寒山自己命名的。寒山是一个象征吗?也不是。所以,寒山唯一可供我们依托的只是那块在浙江天台山下、国清寺旁边的一个大石头,有点类似贾宝玉的通灵宝玉。可是今天这块石头与1000多年前那块叫作“寒岩”的石头是同一块吗?我觉得肯定不是。

今天,天台这个地方很美,天台山也很美,国清寺很好玩,现在修得非常漂亮,山上的道观也修得非常漂亮,那里的风景可以说在中国都是一流的。可是要去找那块石头的话,你肯定是找不到了,就算找到,肯定也是后人搬去命名的,以便给旅游的人找个寄托,找个拍照片的背景。

然而,生活是不好随便命名的,长期以来,我们始终在思考心中的价值方向和缺陷。在精神上进行追求并追问的时候,你不能老是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固定的文化模子里,也不能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固定的文化时空里,如果老是这样看问题,你的价值判断就会很低、很简单。我们不能说,寒山在中国没有李白、杜甫这样的地位,就没有自己的价值。同样,我们也不能说寒山在美国大受欢迎,在日本大受欢迎,就用这个来批评中国人不重视寒山。人家有缺陷,人家有需求,于是人家就找到了寒山。同样,我们之所以需要学习西方的文化,学习西方的经典,也是在根据中国的需求去学习。比如我们喜欢看雨果的小说,可是你知道在法国雨果的各种作品中地位最高的是什么吗?不是小说,而是诗歌。雨果首先是个诗人,然后是戏剧家,最后才是小说家。可是我们中国人理解雨果只能从小说开始。就好像你喜欢俄罗斯的契诃夫,因为他是位短篇小说家,但是在俄罗斯,人们最喜欢的还是他的戏剧。文化之间的交流、文明之间的选择的这种错位性,恰恰是因为各自的文化需求不同。从这个意义上讲,一般单一文化的价值判断是不能用来考察世界级别的经典的,正如寒山在自己的诗歌里所说的,“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

在寒山的诗中,诗、山、人、心、生活方式完全嵌合在了一起,古代的场景和现代的场景融合到了一起。由此来看我们中国的诗学,我们追求的中国诗学文化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就是物我合一,主客合一,天人合一。对于寒山,你可以做无数的跨时空理解和认知,做那种直抵人心的最高的认知。从这个意义上讲,在世界的语境中学习自己的文化、以跨文化比较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文化是非常重要的。

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寒山在浙江天台有影响,在全国却影响不大,反而是苏州的寒山寺谁都知道?说起来这很有趣,苏州的寒山寺在南朝以前,不叫寒山寺,后来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寒山寺。没有任何历史线索和证据可以证明这个苏州的寺庙与寒山有真正的关系,到目前为止,肯定是没有。要说有,就只有一个传说,一个民间流传的故事。那故事说,寒山、拾得、丰干这三个人是朋友,寒山在天台一带学道的时候,与一家人的关系很好,他家里有个女儿,对寒山很好,这家人就把寒山当作未来女婿了。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似乎拾得也喜欢上了这个女孩,于是,为了朋友寒山就跑掉了,跑去了今天的苏州一带。拾得知道之后,就离开天台去找寒山,在苏州两个人相见了,他们一起在苏州参禅修炼,成为寺庙的住持。于是人们就把这个寺庙叫作寒山寺,苏州的寒山寺就出名了。这就是一个由老百姓编出来的故事,可是民间故事的力量太大了,编出来的故事居然让苏州的寒山寺天下闻名,变成了一个历史和现实中的存在物,而那个历史上真实的寒山和他的生活所在地天台山,倒是不知不觉地消隐了。尤其是那位叫作张继的唐代诗人写了一首《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的夜半钟声一敲响,想不出名都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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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诗人寒山的世界之旅
    1. 序言
    2. 寒山是谁
    3. 寒山诗的风格:白话加哲理
    4. 寒山在日本:一个人们非常喜欢的禅宗大诗人
    5. 二战后,寒山在美国风行一时
    6. 中国和世界视野下寒山的意义
  • 走进全域旅游新时代
    1. 全域旅游的定义和特点
    2. 发展全域旅游的大好时机
    3. 制约全域旅游发展的主要因素
    4. 发展全域旅游的基本路径
    5. 全域旅游的战略布局
    6. 大力推进“旅游+”
    7. 加快旅游发展的重要举措
  • 中国古诗词与心理调适
    1. 为什么要重视心理咨询工作?
    2. 诗词可以用于心理咨询
    3. 古诗词的心理调适功能
    4. 生前不欢乐,死后有余赀
  • “伦理巨变”与我们的生活
    1. 今天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变
    2. 生活伦理的变化
    3. 伦理巨变引出的一些话题
    4. 面对生活伦理的巨变,我们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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