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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京、东京、上海三地馆藏薛允升《读例存疑》稿本发现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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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京、东京、上海三地馆藏薛允升《读例存疑》稿本发现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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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京、东京、上海三地馆藏薛允升《读例存疑》稿本发现与研究

绪论 薛允升及其著述

薛允升(1820-1901)作为传统律学之集大成者,不仅在晚清法律界声名卓著[],蔚为“大宗”[],更以其所撰写专精高超之律学作品,辗转流传,惠及当今国际法史学界。据光绪二十九年(1903)刑部奏呈《读例存疑》疏文,薛允升“退食余暇,积生平之学问心得,著有《读例存疑》共五十四卷、《汉律辑存》六卷、《唐明律合编》四十卷,以及《服制备考》四卷”。[]此说在沈家本所作《读例存疑》序言中得以重申,其言曰:

长安薛云阶大司寇自官西曹,即研精律学,于历代之沿革,穷源竟委,观其会通。凡今律今例之可疑者,逐条为之考论,其彼此牴牾,及先后歧异者,言之尤详,积成巨册百余。家本尝与编纂之役,爬罗剔抉,参订再三。司寇复以卷帙繁重,手自芟削,勒成定本,编为《汉律辑存》、《唐明律合刻》、《读例存疑》、《服制备考》各若干卷,洵律学之大成,而读律者之圭臬也。[]

由此可以确定,薛允升去世前“手自芟削,勒成定本”的著作大致有四部:《汉律辑存》、《唐明律合刻》、《读例存疑》和《服制备考》。另据薛氏《读例存疑·例言》述及:

前明原例及后来修改续纂者,亦云多矣。其因何纂定之处,按语内并不详叙。今详加考究,乾隆十五年以后原奏,尚十存八九,以前则漫无稽考矣,广为搜罗,止得十之四五。若不再为裒集,窃恐现存者亦俱散亡矣。兹特分门别类,就例文之次序,汇集于此编之后,共为□□□卷,仍其旧名,曰《定例汇编》。俾学此者得以悉其源流,亦不无小补云尔。其无所考者仍阙焉,如后有得,再行补入。[]

由此可知,薛允升尚有一种著作,名为《定例汇编》,主要汇集乾隆十五年(1750)以后有关条例修改之奏折(“原奏”),并按照例文次序进行编目。[]从上段文字来看,该书似已着手,但薛氏生前是否已经编竣,难以遽定,因为《读例存疑·例言》中只言该书拟于后续刊出[]。另从上海图书馆收藏《服制备考》等书稿本现状来看,内容凌乱芜杂,难言定稿,或许在薛允升逝世之际,《定例汇编》亦处类似状态。

此外,薛允升尚有六种遗稿,较为罕见,亦很少有人论及,稍作简介如下:

(1)《薛大司寇遗稿》。据沈家本《薛大司寇遗稿序》[]一文可知,1901年薛允升故去后,沈氏曾有意联合昔日刑部同僚,搜罗薛允升平时不甚留意之司法文牍,及其生前所拟刑部规章制度,辑成《薛大司寇遗稿》二卷,作为表彰和纪念。然笔者搜遍国内外各大图书馆,迄未见有著录,亦不见有其他学者论及。近年通过对比研读薛允升、沈家本、吉同钧等人著述,笔者倾向认为,该书除序文外,很可能并未完成全部编辑工作,更没有正式刊行。对此,后面将有专文详细考证论述。

(2)《秋审分类批辞》。该书为薛允升亲撰之本,归纳记录秋审各类批辞范式。封面题“己亥中春,云亭竽吏重订”,己亥即光绪二十五年(1899),“云亭竽吏”则是薛氏在“云阶”之外的别号。揆诸“重订”二字,似可推知,此书之前应有更原始之稿,光绪己亥年(1899)薛允升重新编订,而成现在模样。就在同一年,薛允升被参落职,左迁宗人府府丞,同乡门人郭昭向其问学。薛氏遂以该书相赠,并教导郭昭就此钻研秋审之学。原稿二册,不知何时何人将之合订为一册,现收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古籍特藏部,迄未刊行。[]

(3)《秋审略例》。全书共四卷,亦属清代秋审司法程式类作品。原稿历经庚子之役,有所散佚,同为薛氏门人之刑部官员江联葑,将其手中保存的第一、第二两卷原稿予以刊布;第三和第四两卷,仅存目录而已。然而,事实上,早在该书成稿之初,因为见解独到,切于实用,便被刑部同僚辗转抄录,竟在原稿湮没后,得以抄本形式广泛流传。笔者曾撰《历尽劫灰望云阶:薛允升遗著〈秋审略例〉的散佚与重现》[]一文,予以详细揭示,此处不必赘言。

(4)《唐明清三律汇编》。该书原系20册稿本,1998年入藏已故藏书家田涛先生“信吾是斋”。后经田涛、马志冰两位先生点校整理,收入杨一凡先生主编《中国珍稀法律典籍续编》第八册,2002年11月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该稿属于近年关于薛允升遗稿之重大发现,值得进一步研究。据该书卷首“点校说明”可知,其与本文所欲讨论之《读例存疑》稿本,以及薛氏其他律学著作具有深刻关联。本书拟于讨论诸《读例存疑》稿本之后,就其文献属性专门展开讨论。

(5)《汉律决事比》。《清史稿·薛允升传》(卷四四三,列传第二二九)、姚永朴《光禄大夫刑部尚书薛公状》(闵尔昌《碑传集补》卷四)《续陕西通志稿·薛允升传》(卷七十四,人物一)三种史料,皆载此一书目,但在薛允升墓志铭、沈家本《寄簃文存》中则不见只字涉及。台湾已故法史学家黄静嘉先生(1924-2017)认为,该书或系《汉律辑存》之一部或其附录。[]笔者则认为,该书可能出于他人对于《汉律辑存》一书之误会。[]然而,至今无人得见该书,妄加揣测,亦属无谓。

(6)《薛赵二尚书遗稿》。该书1909年由吉同钧汇集编订,并采用当时较为新颖之油印方式印制而成。今于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中得见该书一册,不分卷,连封面共计52叶,无封底。据卷首吉同钧自序,该书收录薛允升和赵舒翘生前所拟“奏疏及驳外省题咨稿件”(共16件),皆为吉同钧本人“昔年手录”,虽属片羽吉光,但他认为对于彼时司法人士具有相当参考价值,故在薛、赵二人去世后,以“乡后学”名义将这些稿件汇辑刊行,并亲加注语[]若干条。此书为笔者新近发现,与前述《薛大司寇遗稿》内容上或可互补,但二者之汇集编纂皆非薛氏本人所为,故与其生前删定诸稿在性质上有所不同。

以上为薛氏毕生著述大概。这些著作卷帙规模有大有小,学术分量亦有轻有重。今日观之,《读例存疑》[]、《唐明律合编》[]、《汉律辑存》[]三者,较早时候经过整理出版,甚或得以新式标点重新刊布,故而常为当代学者引用参考。《服制备考》、《秋审略例》、《秋审分类批辞》、《薛赵二尚书遗稿》、《唐明清三律汇编》五者,或因迄未整理刊布,或因专业性过强,以致少有人问津。《薛大司寇遗稿》、《汉律决事比》二书,则因迄今无人得见,尚处湮没状态。然在薛允升本人看来,在其所著各书当中,以《读例存疑》一书价值最为重要。庚子国变之际,《读例存疑》全稿甫告完成,薛氏自撰序言一篇,其中言道:

今老矣碌碌,无一善可取,惟此编自问颇有一得之愚,而半生心血尽耗于此,亦未忍令其湮没。因勉从诸贤之命,再四删削,择其可存者,都为一集,共五十四卷,名曰《读例存疑》,志其初也。[]

可见,为了撰写《读例存疑》,薛允升不仅耗费“半生心血”,该书更是其从事律学研究著述的初心所在,故而将之删削刊布,以“志其初”。当然,这本书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律学巨著,它的价值也绝不仅限于此。值得注意的是,该书为晚清修律工作提供了坚实的知识基础,指明了最初的修律方向。正如沈家本在《读例存疑》序言中所云,“今方奏明修改律例,一笔一削,将奉此编为准绳,庶几轻重密疏罔弗当,而向之牴牾而歧异者,咸斠若画一,无复有疑义之存,司谳者胥得所遵守焉”。[]袁世凯也在序文中指出:“方今圣朝修明刑制,将博采中外良法,定为宪典,悬诸不刊。是书所言,实导先路”。[]就在该书付梓前后,修订法律大臣沈家本大量吸收薛允升《读例存疑》中精彩见解,亲身付诸实践。[]乃至1910年,薛门高足吉同钧参与编订《大清现行刑律》之际,其业师薛允升的律学见解,依旧发挥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因此可以说,《读例存疑》一书之独特价值,不仅在于其律学研究的学术权威性,更在于它是一部基于以往法律实践,并深刻影响晚清法律变革的实用之书。

然而百余年来,我们对于《读例存疑》这样一部律学巨著的成书过程了解实在有限。相关史料线索,约有三端,略述如下。

其一,1904年1月16日刑部为进呈《读例存疑》所上奏疏,云:

臣部郎中齐普松武、饶昌麟、武瀛、恩开、来秀、武玉润、张西园、罗维垣、戈炳琦、杨履晋、王廷铨,员外郎段书云、曾鉴、魏联奎、郭昭、连培型、史履晋,主事许世英、萧之葆、周绍昌等,联名呈称:……原任刑部尚书薛允升,律学深邃,固所谓今之名法专家者也。……诸书之中,尤以《读例存疑》一书最为切要,于刑政大有关系。……齐普松武等旧在属官,夙聆绪论,抚读遗编,不忍听其湮没。谨择要先将《读例存疑》一书,就原稿悉心校对,缮写成帙,仰恳代为进呈御览,以彰实学。[]

其中明确提及参与《读例存疑》一书编校工作的刑部郎中、员外郎、主事,至少有20人之多。这些人来自不同籍贯,谨据晚清所刊《爵秩全览》(光绪二十九年秋、光绪三十年夏)、《缙绅全书·中枢备览》(光绪二十九年冬、光绪三十年春)[]统计如下表1-1。

表1-1 参与整理校订《读例存疑》之刑部职员名单

表1-1 参与整理校订《读例存疑》之刑部职员名单-续表

由表1-1可见,在这20位具名者中,属于旗籍者3人,来自陕西、河南、山西者各3人,来自江西、直隶者各2人,其余4人分别来自湖南、四川、江苏和安徽。进而我们发现,实际参与《读例存疑》编校工作之人数众多;而且,上述名单尚未将沈家本包括在内。另一方面,说明薛允升在晚清刑部具有广泛影响,他不仅是陕派律学的绝对领袖,更为源自其他各省的刑部同僚所钦服。再者,《读例存疑》作为律学巨著,影响极大,在薛允升去世前后即有公论,所以他的门生故吏能够“不惜心力”,积极投身《读例存疑》一书之编校出版。[]

其二,沈家本的两篇文章《读例存疑序》和《薛大司寇遗稿序》,对于《读例存疑》的成书过程皆有所交代。前者云:

长安薛云阶大司寇自官西曹,即研精律学,于历代之沿革,穷源竟委,观其会通。凡今律今例之可疑者,逐条为之考论,其彼此牴牾,及先后歧异者,言之尤详,积成巨册百余。家本尝与编纂之役,爬罗剔抉,参订再三。司寇复以卷帙繁重,手自芟削,勒成定本,编为《汉律辑存》、《唐明律合刻》、《读例存疑》、《服制备考》各若干卷,洵律学之大成,而读律者之圭臬也。同人醵资,寿诸枣梨,甫议鸠工,适值庚子之变,事遂中辍。辛丑春仲,家本述职长安,时司寇在里,复长秋官,询知所著书,惟《汉律辑存》一种存亡未卜,余编无恙。迨銮舆狩返,家本奉命先归,司寇初有乞休之意,故濒行谆谆以所著书为托。季秋遇于大梁,言将扈跸同行,约于京邸商榷此事。乃家本行至樊舆,遽得司寇骑箕之耗,京邸商榷之约竟不能偿矣。……惟此《读例存疑》一编,同人携来京师,亟谋刊行。家本为之校雠一过,秋署同僚,复议另缮清本,进呈御览,奉旨发交律例馆。[]

据此可知,沈家本作为与薛允升交往密切之僚属,很早便参与薛氏律学著述过程(“尝与编纂之役,爬罗剔抉,参订再三”),并在《读例存疑》、《唐明律合编》等四部著作“勒成定本”后,曾与刑部同人一起建议薛允升将之付梓,公诸同好,但因庚子之变,事遂耽搁。而在1901年薛允升故去后,各书稿命运未卜,只有《读例存疑》一书被刑部同僚带至京师,为防散毁,大家“亟谋刊行”。在这个过程中,沈家本曾校阅一遍原稿(“校雠一过”)。随后,缮写全书清样,联名进呈,谕旨钦准后,发交律例馆排印刊行。

《薛大司寇遗稿序》则云:“甲辰岁,叙雪同人为公刊《读例存疑》,余实任编纂之役。……其时,醵资之事,段少沧观察任之,校雠之事,许俊人佥事任之。”[]其中分工十分明确:沈家本担任编纂,段书云(少沧)负责筹钱,许世英(俊人)从事校雠。笔者所见清华大学图书馆藏京师琉璃厂翰茂斋刊本《读例存疑》,扉页之上钤有“后学建德许世英儁人校正”长条朱文印记,想必是许氏刻意为之,足征其颇以校正《读例存疑》一书为荣。印文中所谓“校正”,与沈家本所用之“校雠”,意思本无二致。然依笔者之见,此前沈家本所谓“为之校雠一过”,则应作“实任编纂之役”解。

其三,当事人许世英(1873-1964)的回忆。20世纪50年代,许世英年逾古稀,接受台湾人间世月刊社访谈,留下难得之口述回忆。其中特别谈及晚清刑部任职经历,言道:

《大清律例》,作为审判的依据,但条文过简,不切实用,所以,当时的法学名家薛允升(云阶)先生编了一部“法律全书”,共四十册,由法律编修馆印行,我这个纂修,就担任了校对之责,这样,我白天审理案件,余下的时间则校对“法律全书”。在这个大动乱即将到来的前夕,我还能安静地从事我的工作,使我对法律能有更多的了解和心得,实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另据许世英自述,彼时他正担任刑部直隶司正主稿,兼“法律编修馆的编修”,因此有机会担任《读例存疑》一书校对工作。但遗憾的是,许世英的回忆并不完全可靠,需要详加辨别。首先,遍查光绪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所刊各版《爵秩全览》和《缙绅全书·中枢备览》,并未见许世英担任“直隶司正主稿”的记录,仅见其先由丁酉拔贡考取七品小京官,继而担任刑部额外司员中的主事一职。另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许世英履历单”可知,其获任直隶司正主稿一职,实在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距离《读例存疑》上奏刊行,大约晚了两年。其次,晚清法律改革时期,沈家本等人主持刊印的薛允升著作,仅有《读例存疑》一种,其他皆属未刊。因此,许世英负责校正之“法律全书”,应该就是《读例存疑》。该书最初刊印时,也恰好被订成四十册。当其晚年口述历史之际,或许没有《读例存疑》带在身边,不然不会错得如此离谱。兼之采访者率尔操觚,不加核实,整体上给人一种夫子论道、信马由缰的感觉。

除上述史料线索外,关于《读例存疑》的成书过程,几乎再无人谈及。数年以来,笔者苦苦探索,也未有任何收获。然而最近两年,在若干学友提示和帮助下,笔者有幸在北京、东京、上海三地的图书馆和档案馆中先后发现16册《读例存疑》稿本,不仅生动直观呈现了这部律学巨著的成书过程,更为我们重新认识晚清刑部法律知识的创作与流通,提供了难得的一手素材。下面,谨据各稿本发现和考察顺序,逐一解析交代,以就教于学界同仁。

一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读例存疑》稿本二册

(一)二册稿本之发现

2018年夏季某日,在台湾查阅《宝坻档案》的梅凌寒(Frédéric Constant)学兄发来两件档案截图,请予鉴别,并询问是否知道一个名为“郭昭”的清朝官员。笔者根据以往阅读经验,并将之与手中正在重新编校的《读例存疑》文本进行核对,很快判定它们其实是《读例存疑》两册稿本。至于郭昭,则是我们前面曾经提及的那位著名薛门弟子——他不仅在薛氏生前受赠珍贵的《秋审分类批辞》稿本,更在薛氏故去后参与整理编校《读例存疑》。

后经梅兄提示,笔者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宝坻档案》中看到这两册稿本的全部(黑白胶卷),档案编号分别为28-1-54-38和28-1-54-40。通过胶卷图像来看,这两册稿本现存状态十分不理想。其中,编号28-1-54-38的胶卷档案共有79拍,扣除重复拍摄的图像外,计有63拍,共126页。该册稿本封面左上写有“卄八”两个大字(参见图1),经辨认为沈家本手迹。右侧卷曲的书脊边缘,似乎也有手写字样,但因图像过于模糊,暂时无法辨认。编号28-1-54-40的胶卷档案共有113拍,扣除重复拍摄外,计有68拍,共136页。该册稿本残损极为严重,左侧书口仅剩一半左右,且参差不齐,似为鼠啮所致。封面右上手题“越诉二十八”五字,下题“郭昭录”三字。书脊边缘,则有“刑律”二字,比较清楚;“拾玖”二字,稍小,略残,但大致清晰可见。在这份档案第69拍图像右侧页面之上,复有手书目录三行——“投匿名文书告人罪/告状不受理/听讼回避”;该页右下,则再次出现“郭昭录”的手写字样。

通观这两册稿本,底稿文字的书写风格完全一致,似皆出自郭昭一人之手。此外,这两册稿本中存在大量涂抹、修改、增删之处,并粘贴或夹带若干手写签条。略如下图1-1所示。

图1-1 《宝坻档案》28-1-54-38封面、第2-3页[]

我们将这两份档案——即两册稿本,与薛允升《读例存疑》的正式刊本[]进行比对,可以很容易发现,它们就是《读例存疑》的稿本。今从档案编号28-1-54-38的稿本中择取一例,以作说明。先将全文照录如下:

266-30

一、窃盗弃财逃走,与未经得财逃走,被事主追逐拒捕,或伙贼携赃先遁,后逃之贼被追拒捕,及已经逃走,因见伙犯被获,帮护拒捕,因而杀人者,首犯俱拟斩监候。[案:上条斩决。]为从帮殴,如刃伤及手足、他物至折伤以上者,俱拟绞监候。[案:上条同。]伤非金刃,又非折伤者,发附近充军。[案:上条烟瘴军。]未经帮殴成伤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案:上条四千里。]其伤人未死,如刃伤及折伤以上者,首犯拟绞监候[案:上条斩候],从犯减等拟流[案:上条近边军]。若伤非金刃,伤轻平复,并拒捕未经成伤者,及事后追捕,有拒捕杀伤者,仍各依罪人拒捕本律科断。如逃走并未弃财,仍以临时护赃格斗论。

此[例]二条原系三条。[]

一[凡窃盗临时拒捕,为首杀人者,照强盗律,拟斩立决;为从者,照发黑龙江等处之例刺面,分别发遣。其伤人未死者,首犯拟斩监候,为从者刺面,发边卫充军。若伤非金刃,又伤轻平复,并拒捕不伤人者,首犯发边卫充军,为从及自首者,杖一百、徒三年。]系雍正元年,刑部[议准及](题准定例,三年纂入此门。)六年[十一月],陕(西巡)抚题石承言纠同吴永全等行窃张氏银两,吴永全杀伤张氏身死,将吴永全等均拟斩决,奉旨:凡强盗俱应正法者,尚且分别首从,而窃盗拒捕伤人者,概行斩决,未曾分别首从,乃系从前九卿疏漏之处,此案著一并议奏。因[定有此例](修改,列入窃盗门内。)乾隆[](五年、)三十二年[按此条例内,窃盗临时拒捕,伤非金刃,伤轻平复一项,原例发遣边卫充军,今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奏准加等,改发边远充军,拟合遵照改正。因修改为:凡窃盗临时拒捕,为首杀人者,照强盗律拟斩立决,为从者应发遣吉林乌喇、伯都讷、宁古塔等处,给披甲人为奴,照名例改遣之例问发。其伤人未死者,首犯拟斩监候,为从发边卫充军。若临时拒捕,伤非金刃,又伤轻平复之首犯,改发边远充军。拒捕不伤人之首犯,发边卫充军,为从及自首者,杖一百、徒三年]、(三十七年)、四十二年[按:此条原例内,窃盗临时拒捕,其伤人未死首犯拟斩监候,系指金刃伤及折伤以上二项,而例文未经指出,恐碍引用,因将伤人未死下增入‘如刃伤及折伤以上’一句]修改按:临时盗所伤人者,律不分首从,皆斩监候。故杀人者,亦不分首从,皆拟斩决也。自定有此例,虽临时盗所杀伤人,亦俱分首从矣。□此窃盗拒捕分别首从之始也。此外,尚有弟杀胞兄,准予留养承祀,假印诓骗银钱无多等类,均将罪名改轻。[亦此意也。]尔时政尚严肃,而此数条独蒙寛典。奸妇因奸致夫被杀亦同。[]

一[窃盗弃财逃走,事主追逐,如有逞凶,执持金刃,戳伤事主者,照罪人殴所捕人至折伤以上律,拟绞监候]系乾隆七年[三月],刑部议覆(山)东(巡)抚朱定元条奏定例。按:此刃伤即照折伤以上拟绞者。[][又,署贵督张题,余阿隆与蒙子凡行窃刃伤事主戴天俸一案,查蒙子凡之案,照拒捕律加等拟徒,是以又定此例。]

一[凡窃盗临时拒捕杀人,及弃财逃走,事主追逐,因而拒捕杀人案内为从帮同下手有伤者,不论他物、金刃,俱拟绞监候。其从犯虽曾拒捕,或亦持杖,而未经殴人成伤,及拒捕另伤一人者,仍各照本律例分别办理]系乾隆四十八年刑部[以窃盗临时拒捕杀人案内,为从下手伤人之犯,旧例系发吉林乌拉等处,照名例改遣之例问发。其弃财逃走,拒捕杀人案内,为从下手伤人之犯,向依罪人拒捕杀人为从律拟流。嗣于乾隆四十六年秋审,广东省贼犯任起祥行窃,弃财逃走被追,拒伤事主张观保身死案内,为从拟流之慕容亚保一犯,钦奉上谕,令刑部改拟。当将慕容亚保改拟绞候,并声明窃盗弃财逃走被追拒杀之从犯,既准酌情罪,改为绞候,则窃盗临时拒捕杀人,及白昼抢夺杀人案内之从犯,情罪更重,自应一例办理等因,奏准在案。因纂辑为]议准定例。五十三年[按:第三条例内窃盗临时拒捕杀人案内为从,帮同下手有伤者,不论他物、金刃。拟绞监候。其从犯及虽曾拒捕,或亦持杖,而未经殴人成伤者,仍照本例办理等语,即系首条内为从发遣人犯分别治罪之文,止应于首条内增纂明晰,不必另列。且新例既改,而旧例仍存,引用反致牵混。再,首条内发遣吉林等处为奴,照名例改遣之例问发一节,系专指应发极边足四千里充军而言,应行改定。又,名例自首门内载有事未发而自首免罪,及知人欲告而自首减二等,闻拿投首减一等各条。今原例内统论自首者杖一百、徒三年,未免罣漏。自应将首条内自首数字删去,以归核实。又查窃盗弃财逃走,拒捕刃伤事主,及杀人为从,下手有伤拟绞两项,业已纂入窃盗本门下条内。而拒殴至折伤以上拟绞,及杀人拟斩者,向因强盗律内注有治罪明文,未经并入条例,殊属混杂。拟将窃盗弃财拒杀事主,分别首从拟罪之文,并载窃盗门内。又乾隆四十九年九月间,刑部因甫经行窃,尚未得赃,即被事主知觉追捕,因而拒捕刃伤之案,办理未能画一,请将窃盗弃财逃走句下,酌增“未经得财逃走”数字,奏准在案,亦应增入。又,名例内共犯罪而首从本罪各别者,各依本律首从论。是第三条例内“拒捕另伤一人”之语,系属赘文,亦应酌删拟](删并,分纂两条),将窃盗临时拒捕杀伤事主者列为一条,窃盗弃财逃走及未经得财杀伤事主者列为一条[庶翻阅既易,援引较为便捷,因删改分纂为:一、窃盗临时拒捕为首杀人者,拟斩立决。为从帮同下手有伤者,不论他物、金刃,俱拟绞监候。拒捕未经帮殴成伤者,发极边足四千里充军。其伤人未死,如刃伤及折伤以上者,首犯拟斩监候,为从发近边充军。若临时拒捕,伤非金刃,伤轻平复之首犯,改发边远充军。拒捕不伤人之首犯,发近边充军,为从各杖一百、徒三年。一、窃盗弃财逃走,及未经得财逃走,事主追逐,因而拒捕杀人者,首犯拟斩监候,为从帮同下手有伤,不论他物、金刃,俱拟绞监候。其虽曾拒捕,或亦持杖而未经帮殴成伤者,应减首犯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若伤人未死,如刃伤及折伤以上者,首犯拟绞监候,从犯亦减等拟流。若伤非金刃,伤轻平复,并拒捕无伤者,仍依罪人拒捕本律科断。]嘉庆六年改定[按:前条窃盗临时拒捕,伤非金刃,伤轻平复之首犯,旧例发近边充军。迨乾隆二十三年奏准改发新疆三十二年仍发内地,较原例加一等发边远充军,纂入例册。嗣于嘉庆四年遵旨议覆署伊犁将军保宁以新疆做工人少,奏请酌拨伊犁遣犯折内,将此项改发伊犁等处酌拨当差,奏准在案。此条充军旧例,应行修改。再查名例内载,应发新疆人犯,如年逾五十,不能耕作,照原例办理者,系照例发近边充军,不在加等之列,应于例内添改明晰。又查窃盗拒捕杀人之案,必临时在盗所护夥护赃,及虽未得财,而未离盗所,逞凶拒捕,或虽离盗所,而临时护赃格斗,迹近于强,故不论所杀系事主、邻佑,俱罪应斩决。若已离盗所,业经弃财,与并未得财逃走,或夥贼携赃先遁,后逃之贼被事主追逐拒捕,及已经逃走,因见夥贼被获,帮殴拒捕,俱由情急图脱,并非护赃格斗,或被事主事后搜捕,起意拒捕者,是既离盗所,又非临时,应仍依罪人拒捕本律问拟。应于例内分别申叙增注,以昭赅备。又查拒捕杀人案内为从帮殴有伤之犯二条例内,俱系不问他物、金刃,拟绞监候。推原例意,因其逞凶帮殴,同恶相济,拟以缳首,固属罪所应得。但其中情节不一,伤亦有轻重之不同。例内只言金刃、他物,设有手足拒捕至折伤以上之案例内未经申叙,碍难引用。又伤非金刃,仅止手足、他物,而未至折伤者,若不分轻重,一律拟绞,亦觉无所区别。此等案件,自应以伤之轻重为断。如刃伤及折伤以上者,自当问拟绞候。若伤非金刃,且在折伤以下者,自应量为酌减。查临时拒捕案内未经帮殴成伤之犯,例应发遣足四千里充军。若帮殴有伤者,应加一等,发云贵、两广极边烟瘴充军。逃走拒捕案内未经帮殴成伤之犯,罪应杖一百、流三千里。若帮殴有伤者,应加一等,发附近充军,庶足以昭平允。再查强盗律内有窃盗临时拒捕,及逃走拒捕二款,诚以盗贼拒捕,迹近于强,故列于强盗律内。而例文二条,又载在窃盗例内,是律例分载两门,未免舛错。应将窃盗临时拒捕,及逃走拒捕例文二条,依类]移[载强盗](入此)门[内以归画一]。

[愚]按:此条别于临时盗所而言,故拟罪较轻。□杀人及伤人未死,刃伤[及]他物折伤,首从各犯较上条大略相同。至伤非金刃,伤轻平复,及拒捕未经成伤,首从各犯较上条过宽。即如三四贼犯,共拒伤一事主,一人系刃伤,自应拟绞,其余虽他物、手足伤轻,亦应拟流。若三四人拒伤一人,均系他物,未至折伤,不过均拟杖罪。同一他物拒伤事主之案,为首罪名反较为从轻至数等,似嫌参差。□弃财逃走[案内从犯,既经加重,则临时拒捕案内,即不能办理从轻,其势然也。惟律文大有区别,而例改归一致,似嫌未尽妥协]等三项,情节颇轻,即《唐律》所谓非强盗者也。若护夥帮殴,则居然行强矣,一例同科,亦嫌未尽允协。□窃盗临时拒捕杀伤人,律应不分首从,亦无论金刃、他物,俱拟斩候。雍正元年,将杀人者改为斩决;六年,将为从者问拟发遣。此例又将为从帮殴者问拟绞候。嘉庆六年,以金刃及他物折伤以上者拟绞,余俱拟军。畸重畸轻,究未知以何为是。且例文只以他物、手足是否折伤为断,设或用例禁凶器拒捕,未至折伤,碍难定断。以凶器与他物、手足较,则凶器为重,以折伤与未折伤较,则凶器又轻。假如有数人于此,一拒杀事主,一他物殴落一齿,一用金刃砍伤,一用凶器殴伤。在寻常斗殴之案,刃伤者徒二年,折一齿一指者,满杖;凶器伤人者,发近边充军,罪名相去悬绝。拒捕例内只有金刃及他物、手足折伤,而无凶器,若照折伤拟绞,例内究无明文。若以未至折伤拟军,轻重尤觉倒置。生死出入,攸关甚钜。再,刃伤未死之案,自应以刃伤为首,凶器帮殴者为从矣。如一系手足或他物殴至折伤,一系凶器殴伤,则又以手足、他物为首矣。孰重孰轻,亦觉不能画一。且此指刃伤及折伤应绞而言,若拒捕止加二等之案,一系金刃,一系折伤,一系凶器,则刃伤者加等拟以满徒,折伤者徒一年半,凶器伤人者极边充军,尤觉参差。条例愈繁,愈多窒碍,此类是也。□窃盗意在得财,本无杀伤人之心,一经伤人,则有强形矣。乃伤非金刃者,只以拒捕论,计赃无几,则仅拟杖完结,似嫌太宽。

以上为《宝坻档案》28-1-54-38号所载第一条清例条文,及其后附注语、按语。经过比对发现,该稿本所载例文原有6处小字按语(录文以[ ]表示),在正式刊本中皆被删除,其余文字与《读例存疑》第266-30条例文完全一致。相较而言,例文后面所附注语和按语部分,变化较为显著。为求读者一目了然,特别采用不同符号予以标识:(1)方括号[ ]内文字,为稿本中可见,但正式刊本中无存者(如图1-1);(2)带下划线 之文字,为薛允升亲笔添改者(如图1-1、图1-2);(3)圆括号( )里面文字,为沈家本亲笔补入,或以签条形式,建议修改或添入者(如图1-1⑤⑥、图1-2)。其中,[ ]内文字又大致分为两种情况:(1)记录该条例文历次修订之原委。此类文字在稿本中占很大比重,但删改亦较严重。比较而言,在正式刊本中,多半只保留年份信息,其余内容则少有遗存。(2)经薛允升或沈家本指示删改之片段文句。

图1-2 《宝坻档案》28-1-54-40封面、第2-3页

另外,我们将这两册稿本与《读例存疑》的正式刊本进行逐条对比,发现前者所载录的律例正文,不仅与后者基本一致,而且完全按照后者次序排列,只是前者内容仅为后者之一部分。先将对比结果列表1-2如下。

表1-2 《宝坻档案》与《读例存疑》刊本内容对比

第一册稿本(档案编号28-1-54-38)起首,即为《读例存疑》卷二十六刑律二贼盗上之二律文“266强盗”所附第30条例文(266-30),以迄该门最后一条例文(266-49),前后共计20条之多。然而该册稿本并无“266强盗”律文原文,及此前29条例文(266-01至266-29),说明在此册之前,还有其他稿本存在。第二册稿本(档案编号28-1-54-40)收载的律例条文相对完整:首先收录《读例存疑》卷三十九刑律诉讼门下律文“332越诉”,及所附27条例文;随后——自该档案胶卷第69拍起,相继收载“333投匿名文书告人罪”、“334告状不受理”、“335听讼回避”三条律文,及所附共15条清例条文。

(二)初窥《读例存疑》之成书

综观这两册稿本,虽非全璧,但大致可以窥见该书稿的形成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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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绪论 薛允升及其著述
  • 一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读例存疑》稿本二册
    1. (一)二册稿本之发现
    2. (二)初窥《读例存疑》之成书
    3. (三)稿本的抄录者——郭昭
  • 二 日本东洋文化研究所藏《读例存疑》稿本八册
    1. (一)八册遗稿之发现
    2. (二)再窥《读例存疑》之成书
    3. (三)《读例存疑》与《唐明律合编》之同源
  • 三 上海图书馆藏《读例存疑》稿本六册
    1. (一)以往研究之检讨
    2. (二)六册稿本之重审
    3. (三)稿本中新见诸刑官
      1. 1.陈浏
      2. 2.史绪任
      3. 3.刘彭年
      4. 4.武玉润
  • 结论 从薛允升《读例存疑》看晚清刑部之律学创作
    1. (一)关于薛允升及其律学之评价
    2. (二)从《读例存疑》看晚清刑部之律学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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