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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资本论》及其手稿:历史唯物主义与资本逻辑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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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资本论》及其手稿:历史唯物主义与资本逻辑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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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资本论》及其手稿:历史唯物主义与资本逻辑批判

在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视域中,资本具有“生产要素”与“社会关系”的双重含义衍生出资本的广义与狭义的双重逻辑,这双重逻辑又必然产生双重作用。从总体上看,可以从“维度”和“领域”两个方面把握资本逻辑的不同表现形式。在维度方面,可以从横向、纵向两个维度把握资本逻辑;在领域方面,资本逻辑在政治、文化、社会和哲学诸领域有不同表现形式。资本主义发展形态嬗变导致资本的形态及其表现形式和运作方式不尽相同。在全球化资本主义时代,马克思资本逻辑批判的分析范式并未过时。

现代社会发展过程中出现的各种危机、冲突以至全球性问题,日益暴露出现代社会的内在矛盾和基本困境。这些矛盾与困境,呼唤我们对现代社会进行深入反思。现代社会的逻辑说到底是资本的逻辑。对于资本逻辑,不仅要在经济学层面予以必要的观照,更要在马克思哲学视域中加以深刻的理论透视。然而,在众多学术话语中,马克思的资本逻辑批判思想却明显“缺席”。为了重新认识这一思想的重要地位,应在当代境遇中激活马克思的相关思想资源,同时以马克思哲学的视域和方法来审视和思考全球化资本主义时代的资本逻辑问题。

一 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下资本逻辑的基本内涵

资本何以成为逻辑?在什么样的历史条件下,资本才能成为逻辑?应当说,马克思在其著述中,并未使用过“资本逻辑”这一概念,但这并不妨碍他有关于“资本逻辑”的丰富而深刻的思想。“逻辑”一词有三种含义:一是思维的规律性;二是关于思维形式及其规律的科学,即逻辑学;三是客观规律性。“资本逻辑”所讲的“逻辑”是指第三种含义,即客观规律性。马克思哲学视域中的资本逻辑,简单地说,就是资本运动的内在规律和必然趋势,它以一种必然如此的方式贯穿于资本的发展过程之中,并通过一系列经济环节及其相互作用而得以具体体现。只要有资本存在,资本逻辑就必然发挥作用。资本逻辑主要是由资本自身的规定和本性决定的。[]

首先,“资本”不是单一内涵的概念。一般来讲,资本有两种含义:一是作为生产要素的资本,二是作为社会关系的资本。马克思曾多次强调,资本不是物,而是一定的生产关系,但是资本又“体现在一个物上,并赋予这个物以独特的社会性质”[]。这就说明:作为一种社会关系,资本的本性在于最大限度地追求价值增殖;资本虽然不是物,但又不能离开物,社会关系的力量正是借助物的力量来实现和发展的。因此,在马克思的视域中,这两种含义的资本内在结合在一起:资本的本质是社会关系,载体则是生产要素;生产要素只有被纳入社会关系之中才能成为资本。当然,马克思哲学视域下的资本逻辑,主要是指作为社会关系的资本运演的逻辑。

其次,“资本逻辑”不是单一逻辑的概念,它可以分为广义和狭义双重逻辑。狭义的资本逻辑是指资本自身的逻辑,即从商品逻辑到货币逻辑再到资本逻辑的递进发展过程以及“利用资本消灭资本”这一资本逻辑的形成、发展和扬弃的整个过程。这种逻辑最终导致“资本不可遏止地追求的普遍性,在资本本身的性质上遇到了限制,这些限制在资本发展到一定阶段时,会使人们认识到资本本身就是这种趋势的最大限制,因而驱使人们利用资本本身来消灭资本”[]。广义的资本逻辑是指资本作用的逻辑,即资本逻辑以“普照的光”的形式对社会生活的其他领域发生作用:“在一切社会形式中都有一种一定的生产决定其他一切生产的地位和影响,因而它的关系也决定其他一切关系的地位和影响。这是一种普照的光,它掩盖了一切其他色彩,改变着它们的特点。这是一种特殊的以太,它决定着它里面显露出来的一切存在的比重。”[]资本的运行过程,使现实存在的一切人和物都卷入其中,资本逻辑就是要无限制地增殖和膨胀自己。“资本是资产阶级社会的支配一切的经济权力。它必须成为起点又成为终点。”[]资本就是要“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

狭义资本逻辑和广义资本逻辑之间存在一种递进关系,实现这一递进关系的关键环节在于资本的主体化过程。资本的主体化是指资本向主体性资本发展的过程。马克思指出:“在商品中,特别是在作为资本产品的商品中,已经包含着作为整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特征的社会生产规定的物化和生产的物质基础的主体化。”[]就此而言,“资本逻辑”实际上是一种主体性逻辑:资本既是活动的主体,又是这种活动过程本身。马克思曾多次指出“资本是主体”,其用意正在于指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资本必然越出自身发展的狭义逻辑,而日益具有主体化性质,成为主体性资本,变成整个现代社会生产的运动“主体”,而不断展开其广义逻辑。

最后,资本逻辑产生的不是单一作用,而是双重作用。资本的双重含义必然导致资本的双重作用。一方面,资本具有借助物的力量而创造文明的作用:“一方面创造出普遍的产业劳动,即剩余劳动,创造价值的劳动,那么,另一方面也创造出一个普遍利用自然属性和人的属性的体系,创造出一个普遍有用性的体系。”“只有资本才创造出资产阶级社会,并创造出社会成员对自然界和社会联系本身的普遍占有。由此产生了资本的伟大的文明作用。”[]另一方面,资本从社会关系中产生的追求价值增殖的作用又内在包含自我限制与矛盾:“在资本的简单概念中必然自在地包含着资本的文明化趋势等等,这种趋势并非……只表现为外部的结果。同样必须指出,在资本的简单概念中已经潜在地包含着以后才暴露出来的那些矛盾。”[]资本“摧毁一切阻碍发展生产力、扩大需要、使生产多样化、利用和交换自然力量和精神力量的限制”[]

二 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下资本逻辑的总体布局

社会的构成和运行是复杂的,因而控制社会的资本逻辑的表现形式也是多样的。资本逻辑是一个总体性范畴。从宏观来看,可以从维度和领域两个方面来把握资本逻辑的不同表现形式。

在维度方面,资本逻辑可以从横向和纵向两个维度来把握。其横向维度表现为世界历史的发展和全球化的推进对资本空间逻辑的影响;其纵向维度表现为社会形态的演进。现代社会诞生以来,资本逻辑展现了创造世界历史的巨大威力。在纵向上,它推动了社会由传统向现代、由落后到先进的迅速发展;在横向上,它将狭隘、分散、地域性的民族历史联系起来,联结成统一的各民族相互依存、相互制约、有机联系的世界历史。在这一过程中,资本的空间逻辑得以不断发展。

所谓资本的空间逻辑,用马克思的话来说便是:“资本一方面要力求摧毁交往即交换的一切地方限制,征服整个地球作为它的市场,另一方面,它又力求用时间去消灭空间,就是说,把商品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所花费的时间缩减到最低限度。”[]这便是资本空间化和空间资本化的过程。资本的空间逻辑表现为资本的增殖本性所导致的资本的“脱域性”(disembeding),它指的是时空的固定边界被打破,时空不断延伸和变动,这正反映了资本扩张的空间特征。资本逻辑的“脱域性”对全球化的发展有重大影响,引发了国际资本的产生和资本的全球流动。

资本逻辑的纵向维度表现为社会形态的演进。不论是“三形态”还是“五形态”的划分,社会形态的演进都与资本和资本逻辑紧密相关。在“三形态”理论中,第一大形态向第二大形态的演进便是资本逻辑的形成和发展过程;第二大形态正是资本逻辑全面展开和发生作用的社会;第二大形态向第三大形态的演进是资本逻辑的自我扬弃即“利用资本”来“消灭资本”的过程。在“五形态”理论中,马克思也是围绕资本逻辑占统治的社会即资本主义社会的生成、演化和超越来展开论述的。

在领域方面,资本逻辑的内在本性决定了它要得以贯彻和展开,就必须超越单一的经济领域局限,冲破一切阻碍资本增殖的社会控制和社会障碍。资本逻辑的扩展使得资本力图实现对社会生活的全面控制,表现为对政治、文化、社会和哲学诸领域的全面渗透与控制。具体来看,资本逻辑在政治领域表现为权力的逻辑,在文化领域表现为拜物教的逻辑,在社会领域表现为对社会生活的殖民逻辑,在哲学领域表现为“抽象成为统治”的理性形而上学。

第一,资本的权力逻辑。资本逻辑的拓展需要得到政治权力的庇护。因此,追求权力并得到政治权力的保护,便成为资本逻辑必不可少的重要条件。一方面,资本逻辑以经济权力、社会权力作为其存在形态。资本作为生产关系,表现为一种现实的社会权力,即对劳动进行支配的经济权力:“资本是对劳动及其产品的支配权力。”[]由于“资本是资产阶级社会的支配一切的经济权力”[],这种经济权力便构成了一切社会权力的基础,从而将资本逻辑从经济领域延伸到政治、文化等其他社会领域,形成了社会各种类型的权力支配形式。现代社会的国家机器正是经济权力与政治权力既斗争又纠缠的产物,资本与权力通过交换、结合而日益形成国家垄断关系。另一方面,资本逻辑具有“人格化”的存在形态。资本的人格化就是资本家或资产阶级。作为资本家,其最本质的特征在于拥有资本赋予他的对工人的支配权力,用雇佣劳动的形式实现对工人的奴役和剥削。马克思指出:“劳动并不向来就是雇佣劳动,即自由劳动。”[]在资本主义条件下,雇佣劳动得以形成的条件是工人的劳动力成了商品。工人逐日将自己的劳动力卖给生产资料的所有者即资本家,换得工资,维持自身生存;资本家将购买的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相结合,生产出剩余价值来谋取利润。这样,就形成了资本奴役劳动的权力结构。雇佣劳动在现代社会的起源和发展中起着基础性的作用。可以说,现代社会的全部权力都是在资本权力的基础上形成和发展起来的。

第二,资本的拜物教逻辑。拜物教是马克思揭露和批判资本主义的一个重要范畴。他通过揭示资本主义社会发展过程中发生的拜物教现象,表明商品、货币和资本不是物,而是社会关系。因此,无产阶级要想获得解放和自由,只有打碎拜物教意识形态对观念的束缚,才能真正从总体上超越资本主义社会。资产阶级经济学就是拜物教的理论表现。经济学家通过抽象得出的非历史性概念是拜物教的产物,它将物受特定的社会关系支配而获得的特定社会属性看作自然属性,并使之永恒化:“经济学家们把人们的社会生产关系和受这些关系支配的物所获得的规定性看作物的自然属性,这种粗俗的唯物主义,是一种同样粗俗的唯心主义,甚至是一种拜物教,它把社会关系作为物的内在规定归之于物,从而使物神秘化。”[]受到资本拜物教逻辑的支配,经济家普遍犯有认识论上的经验主义和形而上学的错误:无视资本价值增殖过程的主要产物即资本家和工人及其阶级关系的产生,而仅仅看到作为“物”的产品。仅仅把资本看作具体的“物”而没有看作生产关系和经济权力,便掩盖了资本逻辑的本质。拜物教基础上的各种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反过来构成了资本的自我意识和自我辩护,形成了资本拜物教逻辑的意识形态结构。

第三,资本对社会生活的殖民逻辑。在整个社会生活领域,资本逻辑成为“普照的光”,全面贯穿于社会生活之中,外化为经济、政治、社会和文化等多个层面的存在形态。作为现代社会的生产关系,资本逻辑的运动范围并未局限在经济领域,而是以分工—劳资—市场关系为中介,从经济领域广泛渗透到上层建筑和其他领域,并进一步扩展到全球范围的政治经济文化活动之中。

首先,在最直观的层面上,资本逻辑表现为具体的实物形态,即生产资料以及商品和货币等。现代社会本身就直接表现为商品这一实物形态的大量堆积与广泛流动。其次,资本逻辑还体现在生产劳动过程中。无论是工人的生产活动还是消费活动,即工人的整个生活都服从于资本自我增殖的逻辑。资本在劳动过程中不但具体化为生产工具和原料,人格化为处于支配和监管地位的资本家,还尤其体现在工人活劳动中。活劳动不过是资本通过交换而取得的生产要素和手段,服从于资本逻辑的宰制。最后,资本逻辑还体现在社会关系中。资本作为“现代生产关系”[]和生产关系的现代形式,构成了现代社会关系的基础。而且,资本作为自为存在的交换价值,直接主宰交往关系,并日益渗透到政治关系、伦理关系和情感关系等其他社会领域,并使人的社会价值越来越普遍地换算为商品的交换价值,服从于资本的增殖逻辑。

第四,资本逻辑表现为“抽象成为统治”的理性形而上学。马克思对理性形而上学的批判同他对资本逻辑的批判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原因在于,理性形而上学和资本逻辑有“抽象成为统治”的共同特征,都表现为形式化、合理化、抽象化和量化统治等特点。

应当说,只有在现代性推动下产生的理性形而上学(亦称现代形而上学)才表现出“抽象成为统治”的特点。在西方哲学史上,传统形而上学都是以纯粹概念的形式在观念领域发生作用的。1500年前后,现代性开始彰显并不断发展。所谓现代性,就是现代世界的本质、原则、根据,换言之,就是使现代世界成为现代世界的本质规定性。现代性最初是伴随着现代经济生产方式和近代自然科学而发展起来的。随着生产的扩大,现代经济必然表现为科学的生产性应用,科学的生产性应用则意味着资本和现代形而上学联手构成现代世界的基本支柱。因此,借助科学的力量,形式化、合理化的理性形而上学转化为量化、标准化和同一化的资本生产,成为支撑资本实现“量化统治”的工具;同时,倚仗资本逻辑所产生的强大物质生产力,理性形而上学的“抽象”成为统治外在世界的绝对原点。

因此,资本的理性形而上学本质和理性形而上学的资本本质是共生一体的过程。一方面,资本的形而上学本质表现为资本既是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也是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正如马克思所说:“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就是说,一个阶级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力量,同时也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精神力量。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资料……占统治地位的思想不过是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关系在观念上的表现,不过是以思想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关系。”[]另一方面,理性形而上学的资本本质则体现在,所有意识形态及其形式都服从和服务于资本逻辑,成为资本实现不断再生产的观念支撑。正如马克思曾指出的那样:“宗教、家庭、国家、法、道德、科学、艺术等等,都不过是生产的一些特殊的方式,并且受生产的普遍规律的支配。”[]

三 《资本论》及其手稿对历史唯物主义的拓展与深化

在运用唯物史观去透析资本逻辑的批判方法形成后,马克思进一步将这一方法运用到对资本主义经济过程的深入细致分析之中。1848年欧洲革命之后,马克思开始集中研究经济学。1850年至1853年,马克思写下了关于政治经济学及其他问题的24本研究笔记,即我们通常所说的“伦敦笔记”。“伦敦笔记”标志着马克思在货币理论、再生产理论、危机理论、价值理论等方面都取得了较大进展,这为他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形成以剩余价值理论为基础的无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奠定了良好的经济学基础。

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聚焦于资本主义社会,从多种视角推进了对资本逻辑的研究。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无意构造一个哲学(抑或经济学或者科学社会主义)的庞大体系,他的任务在于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在《资本论》第一手稿《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通过从商品到货币再到资本的发展过程的研究,逐步揭示出资本逻辑批判的层级递进。

《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另一标题是《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而《资本论》的副标题是“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一般也被认为是《资本论》的第一手稿。《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由“价值章”、“货币章”和“资本章”构成。这一手稿的重点是通过批判各种资产阶级及小资产阶级经济学观点,对以剩余价值理论为基础的无产阶级政治经济学进行科学阐述,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和资本逻辑的发展过程。通过对文本的解读,我们可以发现,对这一本质矛盾的揭示本身就经历了一个发展过程,也就是从“货币章”到“资本章”中马克思思路的深化,亦即从货币关系到资本关系、从交换关系到生产关系的转变。

在“货币章”中,马克思不仅批判了蒲鲁东主义改革资本主义交换体系的方案,同时也意识到了货币的形而上学性,即货币通过对商品和社会关系的抽象化机制,使自身成为具有统治地位的抽象观念,并凭借其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普遍性”遮蔽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在第一重抽象即对商品的抽象中,货币在颠倒了普遍与特殊的关系,使自身成为主体的同时,也暴露了货币关系的实质,即货币不仅是一种物,更是一种社会关系。正是在后一维度上,货币又展开了第二重抽象,即对社会关系的抽象,在等价交换的假象中颠倒了生产与交换的关系并以劳动价格即工资的形式遮蔽了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只有通过历史性的方法才能破除货币抽象化机制所遮蔽的现象。

在许多现代思想家看来,货币是一种具有魔力的符号。齐美尔的《货币哲学》以极其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了货币对现代人的心理作用,使得货币批判超越了一般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而跃升到形而上学批判的高度,充分揭示了货币的形而上学性。如果说《货币哲学》是在现代性批判的视野中描绘和演绎货币是如何上升为“哲学”的,那么需要追问的是:货币何以具有形而上学性,又何以从经济领域的工具演变成现代社会中具有魔力的符号?

要回答这样的追问,有必要重新激活马克思的货币批判理论,首要的便是重温《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货币章”。当然,这种“激活”并不是用齐美尔的理论重新构建马克思的货币批判理论,而是在充分尊重马克思原有文本内在逻辑的基础上对其加以思想提炼,进而获得理论启发。马克思在展开“货币章”的写作前,有一个重要的规定情境,即他批判的对象是蒲鲁东主义者达里蒙等人的银行改革方案。在马克思看来,蒲鲁东主义者虽然紧紧扭住货币批判,并将货币视为现代社会的罪恶根源,试图打破资本主义交换体系,但正是这种货币批判蒙蔽了蒲鲁东主义者,使他们无法在货币和交换体系背后洞察到资本主义的内在机制——生产领域的内在矛盾。在马克思看来,蒲鲁东主义的资本主义批判实际是在不摧毁交换价值的基础上重新构建一种诸如劳动小时券之类的交换体系,这并没有触及资本主义内在本质,而只是从一种形式的奴役走向另一种形式的奴役。

且不论对蒲鲁东主义的批判是否合理,马克思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是:以货币为代表的交换体系为何会遮蔽蒲鲁东主义的批判视域?其是怎样遮蔽资本主义的深层机制的?又当如何解蔽?如果联系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这个问题可以换一种提问方式:物的形式何以遮蔽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毫无疑问,货币是一种物,但物何以具有意识形态上的魔力,从而遮蔽资产阶级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真实关系呢?在此意义上,可以说货币在资产阶级社会具有形而上学性。马克思在“货币章”的写作中始终在与蒲鲁东主义展开对话。在这种对话中,马克思必须揭示蒲鲁东主义者的批判目光何以被货币所蒙蔽。这就意味着,马克思势必要深入分析货币所具有的形而上学性以及货币何以具有形而上学性等问题。[]

此外,还要注意马克思写作“货币章”时的另一个重要背景,即马克思试图运用黑格尔的辩证法来运演资本主义的内在关系和矛盾发展过程。正是在借鉴黑格尔的过程中,马克思发现,货币之所以具有形而上学性,其关键环节在于货币的抽象化机制。正是货币将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关系抽象出来,才使得这种内在关系被遮蔽了。换言之,货币本身只不过是一种抽象,是资本主义社会内在关系的抽象,正是在这种抽象的基础上,货币才成为凌驾于商品、个体乃至社会关系之上的具有普遍性效力的存在,从而在这种抽象中遮蔽了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真实进程和深层机制。这就是货币的抽象化机制。如果没有黑格尔的逻辑学,马克思就无法揭示货币的抽象化机制;同样,如果没有黑格尔的辩证法,马克思也无法破除货币的抽象化机制,从而也就无法洞察到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

(一)货币对商品的抽象

在马克思看来,货币并非凭空而是在商品交换关系中产生的,因此,货币的第一重抽象必然是对商品的抽象。按照黑格尔的逻辑学,在讨论矛盾时,一方面,矛盾和对立来自实体内部不同属性之间的差别,是差别产生了矛盾;另一方面,矛盾意味着发展。因此矛盾也成了把握和理解具体发展过程的核心线索。货币与商品之间自然存在矛盾关系,但更为重要的是,商品本身内在具有的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这两个维度之间也存在矛盾关系,而商品与货币之间的矛盾根植于商品的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之间的内在矛盾,货币对商品的抽象化机制自然也是在这种矛盾关系之中运演展开的。

1.商品交换的前提——使用价值的抽象

商品是产生和构成资本主义社会最基本的细胞。在商品中存在一个基本的矛盾,即商品内在的自然属性与经济属性之间的差别、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差别所构成的矛盾。“商品的特殊的自然属性同商品的一般的社会属性之间的这个矛盾,从一开始就包含着商品的这两个分离的存在形式不能互相转换的可能性。”[]

商品两种属性之间的差别,意味着商品要直接表达自身存在困难,至少会出现“质”上的混乱,基于这种“质”的混乱,商品与商品之间的直接比较和交换也就存在困难。这种差别所构成的矛盾,势必推动由商品细胞所组成的经济社会向前发展。

商品之所以为商品,之所以能够完成交换,首先就在于商品中能够分裂出“交换价值”这一维度。从人类历史发展过程来看,“交换价值”意识的凸显是随着原初固定的人类关系链条被打破而展开的。在早期的社会关系结构中,或者说,在以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为主体的时代,劳动产品在不同所有者之间的转换,要么基于不同使用价值需求之间的互补(主要是剩余物品之间的调剂)而实现,要么受制于某些固有关系(家长制、主奴制等)约束之下的“给予”“赐予”“上贡”等动作而完成。即使存在一些成规模的交换活动,也是在有限的地域或亲缘关系内完成的。因此,在这种狭隘范围内构成的人与人之间的依赖关系中,商品之间的交换或者真正意义上的商品,都是十分偶然的存在。

只有当那些狭窄的关系团体被打破,产品的私有性被提上议程之时,才会有以最大限度的积累、再造和复制为目的的资本逻辑的扩张意图,商品的交换才会在更广泛的意义上被需要,从而使商品的交换价值在更广泛的意义上成为商品的外化表现,人与人的关系也在更广泛的意义上成为一种“社会关系”,人也就在更广泛的意义上成为社会性的存在:“交换手段拥有的社会力量越小,交换手段同直接的劳动产品的性质之间以及同交换者的直接需要之间的联系越是密切,把个人互相联结起来的共同体的力量就必定越大——家长制的关系,古代共同体,封建制度和行会制度。”[]

随着商品交换的“社会化”程度越来越高,商品内部两种属性之间的矛盾也就愈发激烈。有交换就要有交换的比例,有比例就要有商品之间的比较,有比较就要求有一个同质的、可比的要素。很显然,这种要素不可能是商品中的自然特性部分的客观规定性(使用价值),因为不同商品之间的自然差别,既不可比,也不可分。这样,一旦商品进入交换的视野(或者说社会关系的视野),就必然要求将其自然存在属性逐步抽象掉,而代之以“交换价值”。

2.交换价值的进一步抽象——货币是交换价值脱离于商品的独立存在形式

交换价值是与商品的自然属性不同的社会属性,并且会随着交换的发展逐渐与商品本身相分离。“任何时候,在计算,记账等等时,我们都把商品转化为价值符号,把商品当作单纯交换价值固定下来,而把商品的物质和商品的一切自然属性抽象掉。在纸上,在头脑中,这种形态变化是通过单纯的抽象进行的;但是,在实际的交换中,必须有一种实际的中介,一种手段,来实现这种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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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一 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下资本逻辑的基本内涵
  • 二 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下资本逻辑的总体布局
  • 三 《资本论》及其手稿对历史唯物主义的拓展与深化
    1. (一)货币对商品的抽象
      1. 1.商品交换的前提——使用价值的抽象
      2. 2.交换价值的进一步抽象——货币是交换价值脱离于商品的独立存在形式
      3. 3.货币与商品的关系——货币与商品的颠倒
    2. (二)货币对社会关系的抽象
      1. 1.生产与交换的颠倒——货币成为目的
      2. 2.劳动过程的抽象化——货币价格(工资)的问题
    3. (三)历史性对抗抽象性
  • 四 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下资本逻辑批判的当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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