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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历史唯物主义与道德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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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历史唯物主义与道德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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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历史唯物主义与道德哲学

对于自由、平等这些启蒙以来的道德哲学的价值理念,马克思持继承而又批判的态度。从早期的《论犹太人问题》中关于政治解放所内含的平等和自由的思考到《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对基督教平等理念虚伪性的批判,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通过异化劳动理论对资产阶级平等狭隘局限性的批判到《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对青年黑格尔派中“真正的社会主义者”[]们诉诸抽象的道德观念来实现社会主义平等自由的批判,从《哲学的贫困》中对蒲鲁东小资产阶级改良主义平等观的批判到《哥达纲领批判》中对拉萨尔派的社会民主主义抽象分配平等观的批判,马克思一方面以强调道德观念意识形态生产机制的历史唯物主义立场指出一般道德观念的历史性、阶级性与社会性,另一方面又从历史辩证法式的个体完善论角度期望一种超越一般道德观念意义的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共产主义实现。

在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整体理论构造中,现实的历史社会研究而非抽象的道德论证或说教、深层的生产关系变革而非表面的公平分配方式、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共产主义完善而非一般道德或权利意义上的平等与自由,才是他所关注的重心之所在。马克思这种重视实际历史过程而批判抽象道德说教的思想倾向,在他著名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结尾处得到了最集中的体现:“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因此,不论是在马克思自己的理论论述中还是在他之后的马克思主义发展历史中,由于强调研究和揭示人类社会发展客观历史规律的科学社会主义立场和倾向,道德价值层面的平等研究与辩护大多数时候总是被不自觉忽略。马克思恩格斯逝世之后,狄慈根、梅林、考茨基、拉法格等人进一步从历史唯物主义角度对道德观念的历史起源、本质、阶级性、历史性、民族性等问题进行了更为全面的挖掘和拓展,考茨基更是提出了“社会主义道德”这一概念来增补马克思科学社会主义理论中这一缺失的维度,希望为社会民主主义运动提供一种必要的道德观念基础。[]

但是,这种单纯地希望从道德伦理角度对传统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理论进行增补和拓展的努力,不论是在理论构造还是现实实践中都没有产生更为深入而持久的影响,反而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批判与忽略。一方面,在强调激进革命与社会改造的苏联共产主义运动中伦理道德问题被进一步的阶级化、历史化所遮蔽;另一方面,在各种比较温和的强调渐进改良道路的社会民主主义运动中,这一问题又被大量以争取公共福利为目的的各种政策运作与社会活动所掩盖。究其原因,除了受到马克思思想所特有的致力于具体历史发展而非抽象道德说教的实践倾向影响之外,只从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内部进行内容上的简单挖掘与拓展而没有能够从规范道德哲学角度进行真正深入的思考与分析也许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直至今天,虽然各种社会民主主义运动总体而言还都将一个更为平等的理想社会规划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却很少有人从规范道德哲学层面认真地对其内在的道德因素与价值基础进行深入分析与研究。

在西方思想史传统中,道德有广义与狭义两种不同理解。按照广义的理解,道德被看作涉及人的终极幸福的人类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的总和;而按照狭义的理解,道德则只涉及人类生活中的一个方面,它与义务的概念结合在一起,用以评价和规范人的某些行为,而道德的善恶就在于人的行为是否符合特定的义务。《共产党宣言》对道德概念有多层次的理解,包括道德的本性、基础和阶级性,资产阶级道德的特点,对资产阶级道德的批判,共产主义社会的道德理想等问题。广义与狭义这两种道德概念的区分,对于理解马克思关于道德的思考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共产党宣言》是马克思主义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几部经典著作之一,其巨大影响力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来源就在于对资本主义社会根本秩序的入木三分乃至惊世骇俗的批判。对构成资本主义市民社会的基础的财产、家庭,以及与之相关的民族国家和道德、宗教等方面的彻底批判和对无产阶级革命成功后的未来前景的美好展望一起,在马克思激情澎湃而又富有雄辩力量的文字中不可避免地会对每一个人的思想产生强烈的撞击,使人们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本章以对道德问题的思考为线索来考察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对资本主义进行批判和对共产主义进行展望时所提出的种种主张和论证,以求对其有一个较为系统的、一贯的理解。

近年来,对马克思的道德思想和道德理论的解读,成为学界长期关注且备受争议的话题,对马克思道德观是否存在的争论更成为一个学术热点话题。一些西方学者指出,马克思根本就没有道德理论。例如,艾伦·伍德就认为马克思是一个“非道德主义者”。而苏巴特则说:“马克思理论以其反伦理倾向而区别于其他任何社会理论,马克思理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伦理言论、伦理命题和伦理预设。”[]与之相反,有的学者则认为,道德问题一直是马克思探讨的中心问题之一,从中学毕业论文中为人类谋利益而劳动的目标开始,马克思的思考中始终贯穿着对资本主义的道德批判和对人类未来美好道德的追求。

为了回应这些争论,廓清马克思道德概念的迷雾,本章依据对马克思道德概念的广义和狭义区分这一框架,基于《共产党宣言》的文本解读,驳斥那些认为“马克思不讲道德”的观点,从文本解读和思想研究的双重角度证明,马克思拒斥一切狭义的道德,而坚持广义的道德。

一 道德的广义和狭义理解

尽管“道德”这个概念在日常生活中被广泛使用,它在哲学上的意义却需要细加辨析。在西方哲学史中,对道德有广义与狭义两种不同的理解。

按照广义的理解,道德是涉及人的终极幸福的人类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的总和,这种道德观念是古希腊伦理学对道德的典型看法。例如在与柏拉图的对话中,苏格拉底直接关注的道德哲学问题就是人应当如何生活才能获得幸福。按照狭义的理解,道德则只涉及人类生活中的一个方面,它与义务的概念结合在一起,用以评价和规范人的某些行为,而道德的善恶就在于人的行为是否符合特定的义务。这是以康德为典型代表的近代道德哲学的一个基本特征。按照狭义的理解,人们在道德的善和恶之外,还有自然的善与恶,例如学识渊博、身体健康、生活幸福等都是自然的善,而愚昧无知、体弱多病、生活困苦则都是自然的恶。

从广义和狭义的区分来分析马克思的道德概念,可以看出,马克思在批判“道德一般”时是从狭义上理解道德的,否则当他宣称要废除道德时,他就同时废除了人类追求幸福的全部可能的基础,而这无疑与马克思哲学的理论主题相悖。而在谈到对未来社会的美好展望时,马克思提及的道德哲学问题又似乎要从广义上理解,因为正如马克思那句脍炙人口的名言所说,他最终所要实现的目标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而这一点显然不能纳入以义务为核心概念的狭义道德观。

对此,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专家、近代道德哲学史研究专家伍德在其题为《卡尔·马克思》的专著中,首先也明确提出了这两种道德观念的区别,并将讨论限制在狭义的道德概念上,进而将“人的自由发展”这样的理想看作非道德的。[]然而,笔者认为他的这种处理方法是有问题的,因为作为一种理想的“人的自由发展”是与马克思在前面对道德本性的思考密切相关的,因而必须将其视为一种道德理想,视为马克思道德理论的自然延伸。更为重要的是,马克思本人曾经指出,共产主义将是康德的目的王国的化身[],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这一命题显然与康德关于目的王国的学说有很大的亲缘性。因此,如果把康德的这一理论看作其道德哲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是研究康德哲学的所有学者公认的),那么就必须把马克思的这一观点也纳入他关于道德问题的讨论中。下面以《共产党宣言》为例,在不同的地方考察马克思对道德的多个层次的理解,并试图表明广义道德与狭义道德的区分对于准确理解马克思关于道德的思考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二 《共产党宣言》中的两种道德概念

《共产党宣言》对道德的思考是多方面的,可以说是一个“艺术的整体”。一方面,马克思给出了一个一般性的理论基础,然后在此基础上分别考察了在历史发展过程中逐次出现和将要出现的具体道德形态,从而形成对历史发展的科学预测和对当时工人运动的实际指导;另一方面,他又反过来印证了关于道德的一般性理论。这样,通过对马克思的文本本身的分析就能完成对他的道德学说的体系性重构。

(一)道德的本性、基础和阶级性

与以往所有的道德哲学家都不同,马克思的思想是全新的、革命性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共产主义革命就是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要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以往的哲学家试图通过各种方式来为道德奠定基础,而用于奠基的这些概念也就成了这些哲学家的道德理论的核心。如亚里士多德将“德性”看作伦理学的核心概念,以各种德性为基础来思考人的幸福问题;中世纪以来自然法的思想又在道德哲学中居于核心地位,按照这种思想,每个人心中都普遍具备关于善与恶的一般观念,凭借着这些观念,人们能够认识哪些行为在道德上是合法的,哪些是不合法的;到了近代早期,契约论的思想又产生了很大影响,持这种观点的哲学家把他们设想的人与人之间从原始状态走向文明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订立契约的行为看作道德的基础,并以此为模型解释各种道德现象存在的合理性。康德第一次系统地提出了义务论伦理学,把道德的全部基础都建立在人的理性上,将人的自由,也就是自我规定,看作道德法则的依据,而这一条道德法则就决定了人类所应遵守的各种道德义务。除此之外,功利主义的道德哲学也是传统伦理学的一种重要理论,按照这种观点,道德上的善被等同于多数人的最大利益;与之有些类似但实则并不相同的一种立场是快乐主义,坚持这种立场的学者认为,道德上的善是人的最大的(感性)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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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一 道德的广义和狭义理解
  • 二 《共产党宣言》中的两种道德概念
    1. (一)道德的本性、基础和阶级性
    2. (二)资产阶级道德的特点
    3. (三)对资产阶级道德的批判
    4. (四)共产主义社会的道德理想
  • 三 马克思道德概念的准确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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