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艺术

以学术观照,那些跨越时空生命的哀叹与颂歌。
最近更新:2020-01-14

【文化艺术】 美国作家赛珍珠与中国说书

发布于 2019-12-23
01
一 说书的陶冶积淀


当赛珍珠还处于儿童时代的时候,中国的说书就已走进她的视域;随着她的不断成长,“说书”的陶冶与积淀更成为她人生中一份宝贵财富。

赛珍珠与中国说书的联系,是与她儿时所生活的历史时代和客观环境有直接关系的,因为这两者从时间和空间上为她接触中国说书提供了可能。

从时间上看,赛珍珠的儿童时代是在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度过的,这时期是中国说书十分兴盛的时期。所以如此,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说书活动早已完成了从原始说讲向职业化说书的转变,作为一种职业,说书人的队伍不断扩大,他们已经有了活动于城乡广大地区的能力。其二,章回体小说的繁荣和发展,为说书艺人提供了足够的“说”的材料。以往,民间文学艺术的创作深刻地影响了文人的创作,如《水浒传》的故事早在该书成书之前就已经在百姓中流传,反复被民间艺人说讲,而后才有了文人创作的文学名著《水浒传》。而文人的章回小说的繁荣,又为民间的说书艺人提供了新的材料,艺人们可以以此为基础,经过再度创作,变为自己说讲的“书”。所以,章回体小说的繁荣对民间说书的发展是有推动作用的。其三,当时中国百姓的受教育程度不高,文化水平有限,而听书既易懂又能增长见识,消费成本也不高,它便很容易成为百姓喜爱的娱乐活动。其四,说书本身就贴近百姓生活,说书内容中有很多历史上的英雄豪杰的故事,能呼应当时饱受内忧外患的民众的民族意识;同时,说书人在说书过程中常常会融入一些与现实生活相关的内容,使说书成为谈古论今的 一方阵地,增进信息的交流与传播。当然还有其他一些潜在的和外在的原因。这诸多因素共同促进了说书活动在这个历史阶段的兴盛,这便为赛珍珠接触说书提供了历史的可能。

从空间上看,1892年赛珍珠跟从父母来到中国后,长时间居住在长江南岸的城市——镇江,在这里生活了18年之久。中国古代诗人王安石有诗云:“京口瓜洲一水间”,这“一水”指的就是长江。京口和瓜洲都在江苏省境内,京口位于长江的南岸,属镇江之地;瓜洲位于长江的北岸,属扬州之地。赛珍珠的童年时代,正是中国说书中影响较大的一脉即扬州评话十分活跃的时期,镇江因为与扬州仅一江之隔,且方言比较接近,便成为扬州评话除扬州本地外的第二大阵地,因此有“扬州评话镇江说”之说。当时著名的扬州评话艺人几乎都有在镇江跑“码头”的经历,扬州评话成为镇江最活跃的民间艺术种类之一。镇江当时除了一些著名的室内书场外,也有露天书场,比较有名的是“黑桥”和“五十三坡下面”,那里经常有说书与听书的人们驻足。赛珍珠在镇江的几处住所离这两个书场都不远,这就使赛珍珠这个美国少年有了颇多接触扬州评话的机会。

由此可见,这种历史的和个人的机缘,为赛珍珠接触中国说书尤其是接触扬州评话提供了时间和空间上的可能。于是,中国说书走进了赛珍珠的视野与生活中。


(一)书场听书


赛珍珠于中国、于儿时是切实听过说书人说书的。

在《我的中国世界》一书中,赛珍珠在追忆小时候的生活时说:“我们也听周游四方的说书人讲故事,他们在乡村道上边走边敲小锣,到了晚上,就到村中打谷场上说书,一些江湖戏班也常到村里来,在大庙前找个地方唱戏。这些艺人的演出,使我很早熟悉了中国的历史,以及历史上的英雄豪杰。”显然,她在露天书场听过流动艺人说书,所以对说书的情景十分熟悉。

赛珍珠说自己听过“周游四方的说书人讲故事”,这“周游四方的说书人”其实不止于在露天书场说书的人,可以泛指整个说书人的群体,因为说书人大都是到处奔波、“周游四方”的,即使在室内书场说书,他们也都是从一个城市转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书场转到另一个书场。光绪年间,王玉堂等扬州评话的艺人们就是频繁地从扬州赶往镇江说书的,而后,有更多的艺人从家乡来到镇江的书场献艺。1922年《镇江指南》记载:“镇埠书场,城内外不下数十处,多数都破桌断凳,污秽不堪,只有陶家门、吉康里等处略为修整,听者多中下流人物,其所说之书,大书以《西汉》、《三国》、《水浒》等为重,弦词以《珍珠塔》、《双珠凤》等为重,说书者多维扬(扬州)籍贯。”正是这些“多维扬籍贯”的 艺人演绎了“扬州评话镇江说”的真实场面。那么,赛珍珠是否听过扬州评话艺人说的书呢?答案是肯定的。她少年时至少听过后来成为扬州评话大师的王少堂的书。当时的王少堂还十分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王少堂传》对此曾有过这样的描述。

此时王少堂已转到城里的有余书场说书。一天,他刚上台,放眼一看,心中一惊,他发现台口的那张条桌前,坐着一个高鼻梁、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在这洋人的身边,坐着一个也是高鼻梁、黄头发、蓝眼睛的小女孩。他从业也有两年了,从未见洋人来听书……现在台下坐着个洋人,使他本能地出现了紧张,所好有多年做台功的基础,他稍稍平了平气,定下神,立即敲响醒木,接着前回书往下说。

一转说下来,茶房照例从台口捧起那只收钱的大碗,挨座儿收书钱。他看到茶房一点不怕那个洋人,将大碗送到洋人面前,那洋人掏出一把钱交给茶房,茶房当场点数后高声朗叫:“安德鲁牧师赏铜板二十文。”他心想:这洋人叫安德鲁,听书还给钱,给得也多……剪口以后,他如释重负,目送书客出场后,刚走下台,那洋女孩竟然奔向他,伸出那仿佛抹了鸭蛋粉的小手,对他说:“王少堂,你说得真好。我叫赛珍珠……”

关于赛珍珠听王少堂说书一事,尽管在时间和地点上还有不同的说法,尽管是否有如此这般的对话也有不同的看法,但听书的事实应是存在的,因为中国著名作家老舍先生是一个间接的证人。在王少堂出席第一次曲代会的时候,老舍曾对王少堂提及过,他说书影响了一个外国作家,这个外国作家还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王少堂传》的作者在书中铺展了下面一段对话。

老舍笑着说:“……我早该到南方走走,听听您的书了。您的大名,我早已耳闻。”

王少堂惊讶不已,他是个大作家,我是个说书的,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大名”呢?

“奇怪吧?那年我跟曹禺去美国参加笔会,美国有位女作家叫赛珍珠,闲谈的时候,她谈到听过了您说书,还说,她翻译《水浒》,学写小说就是听书引起的兴趣。有这件事吧?”

……

“你说书影响了一个外国作家,还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们中国人可是更要向您叨教?”

老舍是赛珍珠的好友,赛珍珠在《我的中国世界》一书中提到过他们之间的友谊。20世纪40年代老舍去美国的时候,赛珍珠已于此前回到美国,她便时常邀请老舍去家中一聚。她是这样描写她与老舍此间的一次相聚的:“有一次,他来和我们一起度周末,碰巧我们从铁熔谷医院邀请了一些伤员,要在我们家的大谷仓中举行一次聚会。这些伤员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在战争中被地雷和手榴弹炸得遍体鳞伤,几乎面目全非了……我事先曾和他讲,要他为大家讲几句话。吃过点心后,我把他介绍给了大家,并说他是中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我不知道他要讲些什么……和往常一样,他很谦恭地站起身,在他们面前站了一会儿,我能看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然后,他开始以他那低沉柔和的声音讲了起来。他讲的什么呢?他讲的是旧北京的太极拳,天啊!这可真是一个标新立异的题目!我怀疑,这些士兵中是否有人曾经听说过这种技艺。当然老舍很在行,他开始讲述起这门技艺,它的含义,它的种种传统,以及它的历史意义,讲得简明而迷人。说着说着,他不知不觉地比划起来,动作几乎像一种正规的舞蹈,一套风格独特的拳术。我以前经常在中国剧院看人打太极掌,当然对此极熟悉,可是我还是被迷住了。我看了看在座的人们,他们全都被迷住了。他们虽不知领会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们还是能心领神会。人人都被吸引住了,都被带到一个他们未曾见过的新奇世界里去了。”从这段文字中既可见赛珍珠与老舍的友谊,也可见老舍的为人诚恳的态度,所以,老舍对王少堂说的“闲谈的时候,她谈到听过了您说书”应是事实。同时,她还有更大的可能听过扬州评话其他艺人的书。这就说明,赛珍珠在少年时代就受到了扬州评话的熏陶。

当然,不止是扬州评话,还有淮书等。因为赛珍珠提到了“边走边敲小锣”的说书艺人,而持锣鼓说书显然是淮书的特点:“苏北清淮一带艺人们用小锣小鼓说唱,名称是‘说淮书’,也是一种鼓词。”所以,赛珍珠听过的中国说书并非一种。不过,她是在镇江这个扬州评话的根据地听书,自然受扬州评话的熏陶更多。


(二)家中听书


应该说,赛珍珠在露天书场和专业书场听的书是严格意义上的说书,不过,她还有更多的非严格意义上的听书的经历,这就是在家中听书。她的家里虽然没有以说书为生的艺人,但是却不乏说书的人,因为她的保姆和厨师都是说故事的高手。赛珍珠在自传中曾多次提到,小时候,她的保姆和厨师都给她讲中国英雄豪杰的故事。讲故事固然不能等同于说书,但讲故事在很多方面又与说书极为相似,尤其是扬州评话盛行的地方,讲故事的人的故事很多都是从说书人那里学来的。赛珍珠的中国保姆就是个很会说故事的女人,而这保姆就是扬州人。她在《我的中国世界》一书中因马可·波罗而提到扬州,一提到扬州,她便讲到了自己的保姆:“在美国衣阿华,我们曾路过一个叫波罗的小村庄,为的是纪念马可·波罗,但为何马可·波罗的名字留在了美国的衣阿华呢?我十分熟悉马可·波罗的名字,因为扬州位于那条流经我的中国故乡镇江的河的对岸,而马可·波罗留在扬州任刺史数年。‘天下美女出扬州’,我的中国保姆就是其中一个。虽然我记忆中的她已是个掉了几颗牙齿的老太婆,却依然显得标致。”这位生活在赛珍珠身边的中国女性知道很多故事,因此,赛珍珠在其自传随笔中说:“我决不会忘记在我童年时代的另一个重要人物,那就是我的中国老保姆。她照料我们全家。并和我们共同生活长达18年之久。她给我讲她童年的故事,和她曾生活在那太平天国起义时的极端恐惧。我花了许多长长的但愉快的下午来倾听;而她一边补缀袜子,一边讲她的家和家族遭遇到的意外事件。她也常常给我吃些芝麻糖或是一碗特别美味的点心。”除此之外,赛珍珠小时候还喜欢自己家里的厨师给她讲的小说中的故事:“我的厨师会给大家讲从书本上读到的历史故事。他读过《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有《红楼梦》。”她认真强调说:“如果不是这样,我当时该是多么寂寞孤独啊!”

由此可见,在少年时代的赛珍珠的家里,有一个非正式的“书场”,有几位非正式的说书人,而她则是这里的正式听众。尽管这是广义上的说书,但这些活动与她在书场听书的经历一起,构成她对说书活动的深刻记忆。正是因为有听书的亲身经历,当赛珍珠成为作家之后便信手拈来地把说书、听书的事儿写进了小说中,而且写得十分真实。

譬如,她写了书棚里用碗收书资的情形。在长篇小说《大地》中,她曾这样描写主人公王龙在书棚里的花销:“他一般在书棚里消磨在城里多余的时间,因为在那里,人们可以听到古代的故事,而且最多在敛钱的碗伸过来时放上一个铜板。”


02
 说书的理论探究


正是因为少年时期就有的书场听书、家里听书的经历,赛珍珠便很早就得到了关于中国文学与中国说书的启蒙。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这些早期的积累又发展成为她对中国文学与中国说书的研究兴趣。

至今,很少有人注意到,1938年12月12日赛珍珠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发表的题为“中国小说”的长篇演讲,其中的一个重要内容便是谈中国小说与中国说书的关系。笔者认为,赛珍珠为扩大中国说书的国际影响做出了突出的贡献,这不仅体现于她早在1938年就把中国说书艺术放在国际大讲台上来言说,更体现于她的颇多见解的独到之处。

在《中国小说》这篇长篇演讲中,赛珍珠至少论述了关于中国说书艺术的如下几个比较重要的问题。


(一)职业说书的起源问题


说书是如何变成一种职业的?最初的职业说书艺人是怎样形成的?讨论这个问题,很多学者会从历史、经济、文化的角度寻找原因,这当然是十分必要的,不过赛珍珠没有也不必走同样的路,她是从民众的业余生活入手来谈论这个问题的:“在一个有200人的村子,也许只有一个人认识字,于是在假日里或者晚上歇工时他就给大家念故事听,中国小说的兴起就是这样简单地开始的。念上一回儿,人们就用帽子或农妇的饭碗集起一些铜子,因为说故事的人需要喝茶来润润嗓子,也许是为他所花费的时间付出报酬,那时间他本来可以用来织绸子或编织灯芯草工艺品。如果集的钱足以糊口,他就放弃他的一些日常工作而成为专业说书人,而他读的故事也就是小说的雏形。”赛珍珠在这里没有讲什么深奥的大道理,但却简单明了地说明了职业说书艺人的出现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百姓的娱乐生活需要有艺人来服务,而百姓也能承担得起艺人的劳作费用,这样,说书既有了成为一种职业的需求,也有了成为一种职业的可能。而且,赛珍珠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话语间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情趣,通过她的表述,人们仿佛看见了一个识字的人给大家讲故事时村民们往他的饭碗里投铜子的情景。显然,赛珍珠既是在讲道理,更是在讲生活。


(二)说书艺人的创作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国际学术界曾经有过争论,有人认为说书人说的书是文人写的,说书人只是将其背诵下来,增加些许东西而已。对这种意见当然有学者表示否定。这里的焦点是说书艺人到底是参与还是没有参与“书”的创作问题。赛珍珠在这里完全跳过了“是”或“否”的问题,而是直接探讨了说书艺人是如何创作的,即他们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她指出:

……如果集的钱足以糊口,他就放弃他的一些日常工作而成为专业说书人,而他读的故事也就是小说的雏形。已写下的这种故事并不多,不足以年复一年维持下去,而中国人又天性对具有戏剧性的故事怀有强烈的热爱,而说书的人就开始增加他的存货了。他在学者们写的干巴巴的编年史中寻找,并运用他那由于长期接触老百姓而得以丰富化了的富饶想象力,给早就死去的人物赋以新的血肉并使他们再次活了起来。他找到了宫廷生活和阴谋诡计的故事,找到了使一个个朝代毁灭的宠臣的故事,随着他在一个又一个村子的旅行,他找到了他自己的时代的奇怪的故事,并且听到时就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人们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他也把这些经历写了下来,为另外的人们而写下来。他也润饰这些故事,不过不是用文学的雕琢和语汇来润饰的,因为人民对这一些毫不在意。是的,他的脑子里始终记着他的听众,他发现,他的听众最喜欢的风格是一种自然流畅的风格,又清晰又简单,用的都是他们日常使用的短词,除了偶尔有点描写之外并无其他技法,那点描述只是使一个地点或一个人物生动起来,而绝不是耽搁故事的进程。这段文字已十分肯定地回答了她跳跃过来的问题,即说书艺人到底是否参与了“书”的创作问题,她肯定了说书艺人的创作,并认为他们的创作与“书”的生命同在,他们是自己所说的“书”的主人。

进而,她谈了说书艺人创作的过程,这大致可以概括为:

第一步:寻找与丰富。寻找——“他在学者们写的干巴巴的编年史中寻找”;丰富——“并运用他那由于长期接触老百姓而得以丰富化了的富饶想象力,给早就死去的人物赋以新的血肉并使他们再次活了起来。”

第二步:聆听与润饰。聆听——“随着他在一个又一个村子的旅行,他找到了他自己的时代的奇怪的故事,并且听到时就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人们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他也把这些经历写了下来”;润饰——“他也润饰这些故事,不过不是用文学的雕琢和语汇来润饰的,因为人民对这一些毫不在意。”

第三步:自然的表达。因为——“他的听众最喜欢的风格是一种自然流畅的风格,又清晰又简单,用的都是他们日常使用的短词。”这几步曲不是截然分开的,有时可能是杂糅的。这里明显地可以看出:说书艺人的工作量是很大的。“寻找”与“聆听”是搜集材料的过程;“丰富”与“润饰”是创作的过程;自然的表达是输出的过程。看到这里,有谁还能否定说书艺人的创作?王少堂当年谈论自己的创作过程时这样说过:“我说的《水浒》是宋代书,我生在清朝,这个生活怎样来体验呢?我可以从书中,从清朝的官府衙门,当差走卒中去摸索,了解他们当中的黑幕。因此,我说的《水浒》有不少的生活是清朝的情形,像不像宋代的风俗人情我不敢说全对,为什么听众又相信呢?就因为清朝种种的黑暗也是如此,所以说起来就像了,不熟悉生活就空了。我为了要知道老爷坐二堂是个什么样子,我曾和衙门当差的说好,我躲在他们的背后偷看,我书中的老爷升堂问案,升堂、退堂、敲锣名点,就和清朝老爷坐堂一样,我亲眼见过。”王少堂的经验印证了赛珍珠的观点,说书艺人创作的工作量是很大的。显然,赛珍珠的见解是有说服力的。


(三)民间说书对宫廷艺术的影响问题


赛珍珠认为类似说书这样的民间艺术是很有影响力的,并且完全有能力影响到宫廷。她说:“奇妙的是,虽说小说是这样谦卑地在茶馆、乡村和街头巷尾开始形成的,而且又是脱胎于由老百姓当中的一位普通而又没有学问的人向老百姓讲述的故事,但小说在皇宫里也开始形成了,而且是以大抵相同的没有什么学问的方式开始形成的。”她的逻辑是这样的:先是有茶馆、乡村和街头巷尾的老百姓的讲故事,然后形成了小说,小说又影响了宫廷。这里明显的结论是宫廷的艺术有可能来源于百姓的“谦卑”的艺术。


(四)小说家向民间说书艺人学习的问题


赛珍珠在题为“中国小说”的演讲中,主要提到了三部分人:文人;小说家;说书人。显然,她是没有把小说家归入“文人”范畴的。她对这三种人的态度不同。

对文人,她并不很恭维。

对小说家,她有颇多的偏爱,这是因为在她看来中国的小说(主要是指古代的小说)与民间创作有太多的联系,进一步说来小说是缘于百姓说讲的故事,具有自由的精神。她赞美中国小说:“中国小说之所以用日常口语写作,其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老百姓没有文化,因而小说的写作必须能让只能用口语进行交流的人们听得懂。”她针对中国小说曾被指“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的看法而发出自己的不同的声音:“对中国小说来说,它不被学者看作文学真是三生有幸,对小说家来说,也是三生有幸!人与书,他们都摆脱了那些学者的批评以及他们对艺术的要求,摆脱了他们的表现技巧以及他们有关文学意义的议论,摆脱了有关何为艺术何不为艺术的一切讨论,那种讨论令人感到艺术是一件绝对的事情而不是一件变化着的事情,甚至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都一成不变!中国小说是自由的,它随心所欲地成长着,从其自身的土壤也就是老百姓当中生长出来,为那种最热诚的阳光也就是大众的赞许所赋予营养,并且不为学者的艺术的那种冷若冰霜的风所吹动。”赛珍珠是把自己归入小说家这一类中的。

对说书人,她十分崇敬。她呼吁小说家要向说书人学习,好的小说家就是说书人。在《中国小说》演讲的最后,赛珍珠是这样说的:“是的,小说家不可把纯文学当作他的目标,他甚至也不可对纯文学这个领域了解过深,因为构成他的素材的人民并不在那儿。他就是在村子里的一顶帐篷里的说书人……”赛珍珠如此敬仰说书人,体现了她对民间文学艺术的尊敬,更体现了她的为民众写作的艺术追求。

总之,赛珍珠对说书的理论探究,简明深刻,对后人研究中国说书是有启迪的。


03
 说书的艺术追求


赛珍珠向往自己成为一个说书人。在彼德·康著的《赛珍珠传》(英文版)中,有一幅说书艺人的照片,照片下面有一段文字说明,译成中文为:“赛珍珠从小在镇江就爱听说书,得诺贝尔奖时也称自己是个‘说书艺人’。”那么,获得诺贝尔奖时赛珍珠是怎样表述自己要做一个说书人的愿望呢?她是这样说的:

我就像中国小说家一样,所受到的教育使我想为这些人民写作。如果他们阅读的杂志发行量数以百万计,那么我就宁可让我的小说刊登在那些杂志上,而不是刊登在只有少数人读的杂志上。这是因为小说属于人民。他们是小说的更为可靠的判断者,胜过他人,因为他们的感官并没有被糟蹋,他们的情感是自由无羁的。是的,小说家不可把纯文学当作他的目标,他甚至也不可对纯文学这个领域了解过深,因为构成他的素材的人民并不在那儿。他就是在村子里的一顶帐篷里的说书人,他又用他的故事把人们引诱进他的帐篷里。他没有必要在学者路过时提高嗓音,但是当一帮贫穷的香客在去往山里寻找众神途中路过此地时,他却必须把他的所有的鼓都敲响。他必须冲着他们喊道:“我也讲神的故事!”而如果是农夫,他就必须讲他们的土地,如果是老人,他就必须讲和平,如果是老妇,他就必须讲他们的孩子,如果是青年男女,他就必须讲他们彼此的事情。如果老百姓乐于听他讲,他必须感到满足。起码,我在中国所受到的就是这种教育。

这段话的基本逻辑是:“我”要像中国小说家一样——小说家不可把纯文学当作他的目标,因为构成他的素材的人民并不在那儿——他就是在村子里的一顶帐篷里的说书人——“我”受到的就是这种教育。显然,她的结论是,她要成为一个如说书人一般的小说家。由此可见,说书已成为赛珍珠从事文学创作所追求的一种境界,体现了她的文学主张,即,文学创作要像说书一样根植于人民中间,并以丰富的艺术手法实现为读者服务的目的。

赛珍珠所敬仰的说书,自然是指说“好”书,而把书说好的重要评价标准即是令听众入迷,令听众叫好,令听众不离不弃地追随着这“书”,这就是说书的最高境界。说书在实现这最高境界的时候,艺人们是有自己的锦囊妙计的。赛珍珠曾与扬州评话等说书艺术有亲密接触,并从此羡慕不已,那么,她是否得到了说书艺术的真传呢?答案是肯定的。

若观赛珍珠的创作所受到的扬州评话等说书艺术的影响,可在多个维度上展开讨论,譬如,小说的故事内容、人物刻画、叙述手法等,不过,这里采用以点带面的方式,从一个小的角度来观她所得到的“真传”。

在扬州评话艺人那里,靠什么“锦囊妙计”来抓住读者呢?“锦囊妙计”多的是。其中,“关子”就是其中的重要的“武器”之一。所谓“关子”,即是“书中内容精彩、悬念较强的情节”。“关子”处理好了,说书人就能抓住听众的“神”;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变成“冷关子”。人们常用的手法是“亮关子”“卖关子”,具体还涉及“上关子”“下关子”。而恰恰在“关子”的处理上,赛珍珠习得真谛,用来得心应手。这里,举她的长篇小说《大地》中的例子观之。


  1. “亮关子”


所谓“亮关子”,即是“在书中用简短的话预告下面将要说到的精彩关子,以吸引听众”。《大地》的开篇就是“亮关子”的手法。

此书开卷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天是王龙结婚的日子。”这“关子”一亮出来,读者就要紧随着想了:跟谁结婚?怎样结婚?有没有婚礼?显然,这句开卷之语显示了赛珍珠“亮关子”的功力。


2.“卖关子”


所谓“卖关子”,即“说书艺人在一场书结束时留下悬念,吸引听众第二天再来听”。《大地》的第一章的结尾显然就是在“卖关子”,当王龙见自己的老婆要生孩子的时候,进屋去告诉他的父亲,具体见下文。

但王龙从他身边走进屋里时说:

“她快要生孩子了。”

他想尽量说得平静些,就像说“今天我在村西地里下了种”那样,但他做不到。虽然他说话声音很低,但他听起来比他喊话的声音还高。

老人先是眨了眨眼,然后一下子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哈——哈——哈!”仿佛他对走来的儿媳妇喊道,“这么说快有收获了!”

昏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平静地回答说:

“我这就做饭去。”

“对——对——吃饭!”老人急切地说,像个孩子似的跟着她走进厨房。刚才他想到孙子忘了饭,现在,想到新做的饭菜,便又把孙子的事给抛在脑后。

可是王龙却在黑暗里坐在桌边的凳子下,交叉着双臂托着脑袋。另一个生命,他自己亲生的孩子,即将出世。

可这孩子有没有出生呢?在这关键时刻,作者收笔了,卖了个“关子”。欲知后事如何,只能下章分解。

《大地》的第七章的结尾显然也是在“卖关子”。这一天,王龙的老婆生下一个女孩儿,他很不高兴;他的叔叔又缠着他要钱,他心乱如麻,小说写道:他拄着锄头站着,心里非常悲伤。现在,要等到下一次收获,他才能买下紧挨着他原来买的那块地的土地,家里还新添了一张嘴。暮色苍茫,灰暗的天空里一群深黑的乌鸦大声呼叫,从他头顶上飞过。他望着它们像一团云一样消失在他家周围的树林里,便冲着它们跑过去;一边喊叫一边挥舞着他的锄头。它们又慢慢飞起,在他的头顶上盘旋,发出使他生气的哑哑的叫声,最后,它们向黑暗的天边飞去。

他仰天呼号。这是一个不吉利的征兆。

作者于此戛然而止,但是,这会是什么样的预兆呢?有什么样的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呢?读者又被其吊了“胃口”。


3.“上关子”与“下关子”


所谓“上关子”是指“书中内容开始进入关子”;所谓“下关子”是指“关子书即将说完”,顺理成章地出关子。赛珍珠显然是精于此道的。下面一段文字,是王龙夫妇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情景。女人阿兰在房间里,丈夫在门外,作者赛珍珠从女人生孩子的血腥味开始“上关子”,又从孩子出生落地来“下关子”。

但王龙仍然站在门口,听着她沉重的、动物般的喘息。从门缝里透出一股热血的腥味,难闻得叫他害怕。女人的喘息声变得又急又粗,像在低声喊叫,但她忍着没发出叫声。他再也忍不住,正要冲进屋里时,一阵尖细有力的哭声传了出来,他忘记了一切。

“是男的吗?”他急切地喊道,忘记了他的女人。尖细的哭声又传了出来,坚韧,动人。“是男的吗?”他的喊道,“你先说是不是男的?”

女人的声音像回声般微弱地回答:“是男的!”

当“是男的”这句话一出,作者下了关子,读者揪着的心也一块石头落了地。

由此可见,赛珍珠对以扬州评话为代表的说书艺术中的“亮关子”“卖关子”“上关子”“下关子”等手法运用得都是得心应手。

当然,赛珍珠不仅受到说书艺术的影响,也受到中国小说的影响,尤其是中国的长篇历史名作《水浒传》《三国演义》和《红楼梦》等,她在《中国小说》的长篇演说中曾郑重地宣布了自己的文学出生证:“我现在生活在美国而且将来也要生活在美国,因为我属于美国,虽然如此,但不谈谈中国仍是不妥,因为是中国小说而不是美国小说决定了我本人的创作方向。我有关故事的最早的知识,有关怎样讲故事和写故事的最早的知识,是在中国获得的。就我而言,如果今天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是忘恩负义。”显然,她的“文学出生证”得之于中国,得之于中国文学。不过如前所述,她认为中国的小说是缘于说书人的,中国的小说和说书之间是有紧密联系的,所以,在谈论中国小说对她的影响之时,她早已在深层次上承认说书对她的深刻影响。

以章回小说对她的影响为例。章回体小说的发展,源于宋元时期的讲史话本,讲史其实就是说书者对听众讲历史故事,可是大多历史故事讲述的时代跨度都很长,一个朝代往往跨越几百年,说书艺人并不能用短短的一个下午或者几个时辰讲完一个朝代的更迭兴衰,所以,就需要用较长的时间来讲历史故事。这就要把一个朝代的故事分割成不同的部分,一天接着一天讲,而每天讲的故事总会有一个核心内容,同时又与前、后两天讲的内容密切相关,所以说书艺人在讲故事前都要对自己每天所讲的内容起个题目告诉听众,让听众了解大概内容,以便与前一天讲的内容衔接上,这就是形成我们现在看到章回体小说回目的原因之一了。在赛珍珠的作品中,读者虽然不能明确地看到章回体小说所应有的回目,但是章回体小说的特点,在其作品中是时有体现的。譬如,她的作品的每一个部分也都是独立的,就拿她的《大地三部曲》为例,这三个部分其实就是三个故事构成的:第一部分主要讲的是王龙这一辈人的故事;第二部分主要讲的是王虎这一辈人的故事;第三部分主要讲的是王源这一辈人的故事。赛珍珠给每一部都起了一个题目,从这个题目中我们也能明显地感受出每个部分的主要内容,以及可以看到每个部分与其他部分之间的联系。中国的说书结束时总要“卖关子”,以吸引听众明日再来;章回体小说在每一回结束的时候也会出现“……如何,请看下回分解”,这种手法,赛珍珠是有接受的。在她的作品里,尽管没有明显的“启下句”,但是也都有“吊胃口”的部分,目的是为了激起读者读下去的欲望。这既是中国小说对她的影响,同时也显现出中国说书对她的深刻影响。

综上所述,赛珍珠的创作中体现了扬州评话、中国说书与中国小说对她的深刻影响,这不仅从她自己的表述中可以得知,而且还可以在她的作品中看到。她在实现成为一个小说家梦想的同时,也在实现自己“是在村子里的一顶帐篷里的说书人”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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