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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2020-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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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研究】 唐代宫女的文化生活

作者:万军杰 来源:《唐代宫女生活研究》
发布于 2020-01-02

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社会风气开放,唐代女性地位相对较高,妇女教育有较大发展。“唐代后宫女子的文化教育是经常、普遍和高水平的。”唐代宫廷妇女文化水平自然处于女性群体的最上层。宫女多有一定特长,或能歌善舞,或吟诗唱文,或能写擅画,或通古达今,如此才有机会博得帝王青睐获得宠幸而晋升。


01
文学生活


唐代文学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辉煌灿烂的时期。开元天宝年间,“五尺童子耻不言议墨焉”。白居易《与元九书》称:“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舟行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

唐代宫廷文风炽盛,统治者多是富有才华的风流天子,宫廷女性的文化修养受到重视。宫廷藏书供宫女阅读,设内文学馆,由女学士专门教习。后宫女性吟诗赋对属文唱和,朗朗诵读之声时时萦绕在深宫禁院。宪宗在东宫时,“闻宫人咏稹歌诗而善之;及即位,潭峻归朝,献稹歌诗百余篇”。宫廷每有游赏宴会,深受文学熏染的妃嫔也会应制赋诗酬和。钱易《南部新书》载:

长安三月十五日,两街看牡丹,奔走车马。慈恩寺元果院牡丹,先于诸牡丹半月开;太真院牡丹,后诸牡丹半月开。故裴兵部潾《白牡丹》诗,自题于佛殿东颊唇壁之上。大和中,车驾自夹城出芙蓉园,路幸此寺,见所题诗,吟玩久之,因令宫嫔讽念。及暮归大内,即此诗满六宫矣。

文宗慈恩寺游赏牡丹,见佛墙上裴潾《白牡丹》诗,玩味良久意犹未尽,命随侍宫嫔吟诵,日暮时分已然“诗满六宫”。吟诗诵文于宫廷蔚然成风,宫女“独自凭阑无一事,水风凉处读文书”。舞文弄墨成为宫女生活的一部分。

武则天著述庞杂,朝臣代为撰述为数不少,但其自身深厚的文学造诣也是事实。《如意娘》诗云: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杨慎《升庵诗话》有“千金公主进洛阳男子,淫毒异常,武后爱幸之,改明年为如意元年。是年,淫毒男子亦以情殚疾死。后思之作此曲,被于管弦”。杨氏道听途说成分太大,用语严苛。锺惺《名媛诗归》评曰:“‘看朱成碧’四字本奇。然尤觉患。”“‘思纷纷’三字,愦乱颠倒得无可奈何。”除去个人好恶,锺氏还是认可此诗,不然也不会说“老狐媚甚,不媚不恶”。

上官婉儿善文辞。祖父为武后诛杀,襁褓中随母没掖庭。“天性韶警,善文章”,“及长,有文词,明习吏事”。14岁时武后召见,当场面试,援笔立成。武后叹赏不已,加以重任,内掌诏命,掞丽可观。百司表奏,多令参决。中宗拜为昭容,专掌制命,深被信任。“婉儿常劝广置昭文学士,盛引当朝词学之臣,数赐游宴,赋诗唱和。婉儿每代帝及后、长宁安乐二公主,数首并作,辞甚绮丽,时人咸讽诵之。”“当时属辞者,大抵虽浮靡,然所得皆有可观,婉儿力也。”

婉儿能诗善判,是唐初诗坛领袖人物。中宗每次宴会,名儒赋诗,婉儿评其甲乙。计有功《唐诗纪事》有载,正月晦日,中宗幸昆明池赋诗,群臣应制百余篇,“命昭容选一首为新翻御制曲”,最后只有沈佺期、宋之问二诗高下难决。移时,婉儿判曰:“二诗工力悉敌,沈诗落句云:微臣彫朽质,羞睹豫章材,盖词气已竭。宋诗云: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陟健举。”沈佺期折服。

玄宗诛杀婉儿,“收其诗笔,撰成文集二十卷,令张说为之序”,肯定她文化事业上的功绩,赞其“才华绝代,每识聪听”,“两朝专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响”。吕温《上官昭容书楼歌》称:“汉家婕妤唐昭容,工诗能赋千载同。”

太宗徐贤妃,少有奇才,4岁咏《论语》《毛诗》,8岁作文,仿《离骚》作《小山篇》,“词甚典美。自引遍涉经史,手不释卷”。召为才人。“其所属文,挥翰立成,词华绮赡”。“手未尝废卷,而辞致赡蔚,文无淹思”。

玄宗梅妃姓江,名采苹,福建莆田县人。9岁咏《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高力士出使闽粤,选入宫中,深受宠爱。“妃善属文,自比谢女。淡妆雅服,而姿态明秀,笔不可描画。”喜爱梅花,玄宗戏称“梅妃”。梅妃所作《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绮窗》《楼东》八赋,为当时文士传咏。杨贵妃入宫后失宠。玄宗花萼楼会见夷使,封珍珠一斛密赐梅妃。梅妃不受并附上《谢赐珍珠》诗: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玄宗览后“怅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一斛珠》曲名即从此开始。

五代后主孟昶妃费氏,号花蕊夫人,幼能文,长于诗,尤工乐府,仿王建作宫词百首,不同角度不同层次揭示宫女真实生活,不仅有纵情游娱恣意人生的愉悦,更有失去自由劳役繁重的困苦。她的宫词“成为唐代宫女生活的一面镜子,一部宫女的血泪史”。

除了这些较著名的宫廷女文学家外,留意翰墨精通诗文者还有不少。太宗长孙后,少好读书,“尝撰古妇人善事,勒成十卷,名曰《女则》,自为之序”。《春游曲》云:“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文笔活泼清新自然。柳婕妤“有学问,玄宗甚重之”。其他如顺宗王皇后、宪宗郭皇后、昭宗何皇后皆有文章存世。

宫中教导宫女的女师和学官,多为有文学才华的宫官担任,如宋氏五姊妹和鲍君徽等。唐朝中期,贝州清阳宋庭芬共有五女:若莘、若昭、若伦、若宪、若荀,“皆聪惠,庭芬始教以经艺,既而课为诗赋,年未及笄,皆能属文”。五人才华出众抱负不凡。贞元四年(788),昭义节度使李抱真推荐,德宗召入宫中。试以诗赋,询问经史,大为赞赏。德宗能诗,常与侍臣赛和,令五姊妹参与,无不称善。“嘉其节概不群,不以宫妾遇之,呼为学士先生。”五姊妹中,若莘、若昭及若宪先后执掌宫中簿籍文案诸事。其中若昭才华过人,也最通晓人事,因拜宫官之首——尚宫。自宪、穆、敬三帝,皆呼为“先生”。“六宫嫔媛、诸王、公主、驸马皆师之,为之致敬。”若宪写一手绝妙文章,擅义论奏对,得文宗器重。大和中,陷入党争,受谗而死。后文宗醒悟,“深惜其才”。若莘、若昭文尤淡丽,著《女论语》10篇,并善诗赋通经史中大义。鲍君徽,字文姬,鲍徵君女,善诗,与宫官“五宋”齐名。早寡无兄弟。德宗召入宫,试文辞,留与宋尚宫同备禁掖文学。常与侍臣诗文唱和。不愿宫中久住,以奉养老母为由上疏乞归。疏中说:“一入御庭,百有余日。弄文舞字,上既以洽明圣之欢心;搦管挥毫,下既以倡诸臣之赓和。”

宫女之中留下诗章的也有一些。武后时,一位士人遭人构陷,“妻配掖庭,善吹篥,乃撰《离别难》曲以寄情焉。初名《大郎神》,盖取良人第行也。既畏人知,遂三易其名,曰《悲切子》,终号《怨回鹘》”。诗曰:

此别难重陈,花飞复恋人。

来时梅覆雪,去日柳含春。

物候催行客,归途淑气新。

剡川今已远,魂梦暗相亲。

李玉箫,五代蜀主王衍宫女,著《宫词》云:

鸳鸯瓦上瞥然声,昼寝宫娥梦里惊。

元是我王金弹子,海棠花下打流莺。

蜀王用金弹子射流莺,君王生活实在奢华。

其他如开元宫女、德宗宫女凤儿以及僖宗宫女所谓红叶诗、袍中诗和金锁诗等。宫女诗是宫女内心情感的真挚抒发,为了解和洞察这一群体人物生活和心灵的最直接窗口,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宫廷生活之种种真实。



02
书法生活


宋人《宣和书谱》称:“唐三百年间,凡缙绅之士,无不知书,下至布衣皂隶,有一能书,便不可掩。”唐代专门培养书法人才的“书学”,和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及算学等并列中央官学高等六学府。“身、言、书、判”等“四才”是官吏铨选的标准。翰林院设侍书学士,国子监置书学博士,科举有书科,吏部以书判定选额,书法成为进身途径之一。

唐代爱好书艺的社会文化氛围浓厚。一般士人或富裕平民都能教导女儿读书写字。李商隐《杂纂》“教女”十条,“学书学算”作为基本修养。

唐代后宫不乏善书者。高祖太穆皇后窦氏,“善书,学类高祖之书,人不能辨”。杨贵妃能歌善舞,“亦能书”,据宋人张端义的说法:“真定大历寺有藏殿,其藏经皆唐宫人所书,经尾题名氏极可观,内有涂金匣《藏心经》一卷,字体尤婉丽,其后题云:‘善女人杨氏为大唐皇帝李三郎书’。”

武后喜书,墨制王方庆求其祖父书。方庆进献十代祖导以下二十八人书共十一卷,“后不欲夺志,遂尽模写留内,其本加宝饰锦缯,归还王氏”。中书舍人崔融撰《王氏宝章集》以叙其事。《宣和书谱》有“初得晋王导十世孙方庆者,家藏其祖父二十八人书迹,摹拓把玩,自此笔力益进。其行书骎骎,稍能有丈夫气”。武则天好飞白书,自题《升仙太子庙碑额》,枯刷笔画呈飞动效果,历来被视为飞白书杰作。

唐代宫女大多经过各种各样的文化教育,一个重要内容即是书法。掖庭博士专“掌教习宫人书算众艺”。宫女要学楷书、篆书和飞白书。宫女学书情景,花蕊夫人《宫词百首》之十五、四十四有生动描绘:

才人出入每参随,笔砚将行绕典池。

能向彩笺书大字,忽防御制写新诗。

清晓自倾花上露,冷侵宫殿玉蟾蜍。

擘开五色销金纸,碧锁窗前学草书。

又,孙光宪《北梦琐言》载:

僖宗幸蜀年,有进士李茵,襄州人,奔窜南山民家,见一宫娥,自云宫中侍书家云芳子,有才思,与李同行诣蜀。具述宫中之事,兼曾有诗书红叶上,流出御沟中,即此姬也。行及绵州,逢内官田大夫识之,乃曰:“书家何得在此?”逼令上马,与之前去。李甚怏怅,无可奈何。宫娥与李情爱至深,至前驿,自缢而死。其魂追及李生,具道忆恋之意。迨数年,李茵病瘠,有道士言其面有邪气,云芳子自陈人鬼殊途,告辞而去。

李茵所遇这位前代宫女,自称宫中“侍书家”,恐是掌执书法的女官,或是皇帝身边的女侍书。


03
乐舞生活


社会统一、国家安定、经济繁荣、民族融合、中外文明交汇,唐代音乐舞蹈成为中国古代艺术中最绚丽多彩的篇章。

音乐艺术强烈的感染力,被视为“文德”治国的一个主要内容,受到李唐王朝重视。太宗欣赏《秦王破阵》舞之余说:“朕虽以武功定天下,终当以文德绥海内。”命魏徵等改制歌词,以乐舞表现大唐的盖世武功和宽厚文德。

唐朝宫廷设置乐舞机构——教坊、宜春院及梨园等,专人训练宫女乐舞。太宗请“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人音乐”。武宗“召优倡入,敕内人习之”。宪宗召“善鼓筝,为古今绝妙”的菃奴居宫中,“以筝导诸妃”。玄宗善解音律,选乐工数百人,自教法曲于梨园,谓“皇帝梨园弟子”。宫女以摄人心魄的歌喉和轻盈美妙的舞姿获得君王宠爱:“自夸歌舞胜诸人,恨未承恩出内频。”

歌舞才能是选入宫闱的重要条件。赵丽妃,“本伎人,有才貌,善歌舞,玄宗在潞州得幸”。武宗王贤妃,“善歌舞,得入宫中”。孟才人也是因擅长歌唱吹笙而得武宗宠爱。

唐代宫女要花费大量时间投身于歌舞生活之中。花蕊夫人《宫词》之四十六描述宫女排练与表演集体舞蹈的场景:

舞头皆著画罗衣,唱得新翻御制词。

每日内庭闻教队,乐声飞上到龙墀。

舞头不仅舞跳得好,而且也善于唱歌。

排练中如果音乐出现了差错,宫女自有办法掩饰过去。王建《宫词一百首》之五十三云:

行中第一争先舞,博士傍边亦被欺。

忽觉管弦偷破拍,急翻罗袖不教知。

舞女生活辛苦异常。王涯《宫词三十首》之五载:

夜久盘中蜡滴稀,金刀剪起尽霏霏。

传声总是君王唤,红烛台前著舞衣。

君王夜以继日享乐,害得宫女夜深了也不敢去休息,要随时接受使唤。王建《宫词一百首》之八十描写宫女舞后境况:

舞来汗湿罗衣彻,楼上人扶下玉梯。

归到院中重洗面,金花盆里泼银泥。

舞女辛劳可想而知。

歌舞需要乐器伴奏,同时乐器也可以单独演奏。宫女练习演奏乐器的情景,如王涯《宫词三十首》之十六有:

雕墙不断接宫城,金榜皆书殿院名。

万转千回相隔处,各调弦管对闻声。

张祜《邠娘羯鼓》描写宫女表演羯鼓:

新教邠娘羯鼓成,大酺初日最先呈。

冬儿指向贞贞说,一曲乾鸣两杖轻。

邠娘羯鼓可能是新学,引起同伴议论纷纷。张籍《宫词》之二谈到宫女弹奏琵琶:

黄金捍拨紫檀槽,弦索初张调更高。

尽理昨来新上曲,内官帘外送樱桃。

宫女所弹琵琶质地好弦索新,弹奏又上新曲调,因而受到奖赏。花蕊夫人《宫词》之九十五叙吹笙宫女:

梨园子弟簇池头,小乐携来候宴游。

旋炙银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

为侍候君王宴游早早来到湖边提前做好准备。周密《齐东野语》称:“笙簧必用高丽铜为之,靘以绿蜡,簧暖则字正大则声清越,故必用焙而后可。”演奏之前需要加热。而和凝《宫词百首》之九十四栩栩如生地再现了宫女吹笙场景:

红玉纤纤捧暖笙,绛唇呼吸引春莺。

霓裳曲罢君王笑,宜近前来与改名。

宫女精彩的演奏赢得了君王赐名荣宠。王建《宫词一百首》之三十一记演奏箜篌的宫女:

十三初学擘箜篌,弟子名中被点留。

昨日教坊新进入,并房宫女与梳头。

因箜篌技艺好而被选为梨园弟子,直接为皇帝服务,宫女地位自然提高不少。

大唐宫廷乐舞五彩斑斓,歌舞名家星光熠熠。永新,本名许和子,“美且慧,善歌能变新声”,遇秋高月朗台殿清虚之时,“喉啭一声,响传九陌”。玄宗宴于勤政楼,盛陈百戏,楼下观众成千上万,喧嚣吵闹盖住了“鱼龙百戏之音”。高力士建议永新高歌一曲。歌声一起,众人皆敛声屏气,“喜者闻之气勇,愁者闻之肠绝”。玄宗评价非常高。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云:“宫妓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宠爱,每对御奏歌,则丝竹之声莫能遏,帝尝谓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歌技之妙绝可窥一斑。

念奴歌声迷人,表演精彩。高歌之时当席顾盼秋波流慧,“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嘈杂,而莫能遏”。元稹《连昌宫词》描述了念奴歌艺之精:

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

须臾觅得又连催,特敕街中许然烛。

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装束。

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

逡巡大遍凉州彻,色色龟兹轰录续。

诗注:

每岁楼下酺宴,累日之后,万众喧隘。严安之、韦黄裳辈辟易不能禁,众乐为之罢奏。明皇遣高力士大呼于楼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听否?”未尝不悄然奉诏。其为当时所重也如此。后来念奴成了词牌名“念奴娇”。

张红红是出色的歌唱家和记曲天才。原本与老父沿街卖艺,为将军韦青赏识纳为姬妾。红红颖悟绝伦善于记曲。一个乐工演唱自制乐曲,“红红乃以小豆数合记其拍节”,歌声一落她便随口唱出,乐工大为惊叹。代宗召入皇宫封为才人,称为“记曲娘子”。

当然歌唱得好的宫女还有很多。张祜《耍娘歌》耍娘:“宜春花夜雪千枝,妃子偷行上密随。便唤耍娘歌一曲,六宫生老是蛾眉。”刘禹锡《与歌童国顺郎》御史娘:“天下能歌御史娘,花前叶底奉君王。九重深处无人见,分付新声与顺郎。”王建《宫词一百首》之八十六描写了一位辛勤教导唱歌技艺的宫女:“教遍宫娥唱遍词,暗中头白没人知。楼中日日歌声好,不问从初学阿谁。”这位教育后辈歌唱技巧的艺术家,在新一代美妙歌声受到喝彩之时,默默无闻地衰老了。既然有专人教练,宫女中自然不乏歌声悦耳者,花蕊夫人《宫词》一百一十三有“宫娥小小艳红妆,唱得歌声绕画梁”。

精通乐器的宫女大有人在。武后时一位作曲能手因丈夫冤狱而没入掖庭。她平素善吹觱篥,通晓音律,于是创作一曲《离别难》,寄托哀怨之情。高祖子元昌阴附太子承乾图为不轨,对承乾说:“近见御侧,有一宫人,善弹琵琶,事平之后,当望垂赐。”《乐府杂录·琵琶》载乐史杨志姑姑原是宫妓,弹奏琵琶妙绝一时。李群玉《王内人琵琶引》称宫女王氏琵琶造诣“三千宫嫔推第一”。

唐代是舞蹈发展的黄金时代。西域舞蹈胡旋舞、胡腾舞及柘枝舞等在唐代备受欢迎,“这些舞蹈具有西域游牧民族豪放、健朗的民族性格,矫捷、明快、活泼、俊俏的舞蹈风貌,与当时开放、向上的时代精神相吻合,符合当时人们的欣赏趣味和审美要求”。唐代宫廷涌现出一批舞艺精湛的舞蹈家。

郑处诲《明皇杂录·补遗》载新丰市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赢得唐明皇和杨贵妃赏识,常被召入宫中,“杨贵妃遇之甚厚,亦游于国忠及诸姨宅”。玄宗自蜀回,重游华清宫,“复令召焉”。舞罢,出示杨贵妃所赐金粟装臂环。

杨贵妃侍儿张云容善《霓裳羽衣》舞,贵妃《赠张云容》赞美她:“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公孙大娘精于剑器舞。剑器舞由古代击剑的各种姿势发展而成。公孙大娘剑器舞雄健英武精彩绝伦。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如此叙述: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连续四个“如”字,把舞蹈家美妙的舞姿高超的舞艺描绘得淋漓尽致。杜甫发出由衷感慨:“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郑嵎根据曾为羽林六军的旅店主翁回忆所写《津阳门诗》亦有“公孙剑伎方神奇”的描写。公孙大娘剑器舞很受欢迎,而她的军装也成为女性流行时装,司空图《剑器》称:“楼下公孙昔擅场,空教女子爱军装。”另外,杜甫诗文序称:“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张旭是唐代草书大家,李肇《唐国史补》载:

张旭草书得笔法,后传崔邈、颜真卿。旭言:“始吾见公主担夫争路,而得笔法之意。后见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

张旭从公孙大娘舞“剑器”神韵技法中融会贯通,草书境界精进。另一位草书大家僧怀素亦受启发,段安节《乐府杂录》称:“开元中,有公孙大娘善舞剑器,僧怀素见之,草书遂长,盖准其顿挫之势也。”

德宗宫妓萧炼师以善《柘枝》舞著名。柘枝舞源于西域石国。郭茂倩《乐府诗集》引《乐苑》称:“羽调有《柘枝曲》,商调有《屈柘枝》。此舞因曲为名,用二女童,帽施金铃,抃转有声。其来也,于二莲花中藏花坼而后见,对舞相占,实舞中雅妙者也。”许浑《赠萧炼师》诗序说她:“善舞柘枝。宫中莫有伦比者,宠锡甚厚。”“柘枝舞”表演者面部化妆讲究,眉毛一般要画得很浓,宫女对此新妆趋之若鹜,和凝《宫词》有“身轻入宠尽恩私,腰细偏能舞柘枝。一日新妆抛旧样,六宫争画轩烟眉”。

音乐舞蹈兼具的艺术大家首推杨玉环。“太真姿资丰艳,善歌舞,通音律,智算过人。”演绎《霓裳羽衣》舞被誉为“此曲只应天上有”的绝妙之作。乐史《杨太真外传》称: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览《汉成帝内传》,时妃子后至,以手整上衣领,曰:“看何文书。”上笑曰:“莫问,知则又殢人。”觅去,乃是“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尔则任吹多少。”盖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语戏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

杨氏自信超越赵飞燕姊妹,白居易“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之语似可佐证。

杨玉环另擅胡旋舞。胡旋舞源于西域康国,又名《康国舞》。胡旋舞者站在一个小圆球上,左旋右转始终不离开圆球。“胡旋舞,舞者立球上,旋转如风。”玄宗深好此舞,杨氏、禄山皆善之。白居易《胡旋女》载: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

曲终再拜谢天子,天子为之微启齿。

胡旋女,出康居,徒劳东来万里余。

中原自有胡旋者,斗妙争能尔不如。

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圜转。

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

梨花园中册作妃,金鸡障下养为儿。

禄山胡旋迷君眼,兵过黄河疑未反。

贵妃胡旋惑君心,死弃马嵬念更深。

从兹地轴天维转,五十年来制不禁。

胡旋女,莫空舞,数唱此歌悟明主。

胡旋舞的特点是飞速旋转。帝王喜好促使“臣妾人人学圜转”。杨贵妃与安禄山因为善于胡旋而受到宠爱。

杨玉环懂音律,精通多种乐器。弹奏琵琶是强项,郑处诲《明皇杂录·遗文》载:

贵妃每抱是琵琶奏于梨园,音韵凄清,飘如云外。而诸王贵主洎虢国以外,竞为贵妃琵琶弟子,每奏曲毕,广有进献。

贵妃专用琵琶,称为“妃子琵琶”,或“玉奴琵琶”,玉奴为杨贵妃小名。郑嵎《津阳门诗》有:

三郎紫笛弄烟月,怨如别鹤呼羁雌。

玉奴琵琶龙香拨,倚歌促酒声娇悲。

玄宗善笛,每执酒卮,杨氏辄弹弦倚歌。“玉奴琵琶龙香拨”中“龙香拨”是指用龙香柏制成的弦拨。贵妃技艺绝伦,宗室成员拜她为师,自称“琵琶弟子”。贵妃琵琶制作精巧,由内侍出使四川归来奉献的檀香为材。“其槽以逻逤檀为之,温润如玉,光辉可鉴,有金缕红文蹙成双凤。”择末诃弥罗国所贡之琴弦,“渌水蚕丝也,光莹如贯珠瑟瑟”。

杨玉环是击磐好手,郑綮《开天传信记》载:“太真妃最善于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新声。虽太常梨园之能人,莫能加也。”杨氏又能吹笛。玄宗制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间,妃子无何窃宁王紫玉笛吹”。张祜诗有“梨花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惹得玄宗老大不高兴。

敬宗时飞鸾、轻凤是歌舞高手。苏鹗《杜阳杂编》卷中载:

宝历二年,浙东国贡舞女二人:一曰飞鸾,二曰轻凤。修眉夥首,兰气融冶,冬不纩衣,夏不汗体。所食多荔枝榧实、金屑龙脑之类。衣罗之衣,戴轻金之冠,表异国所贡也。罗衣无缝而成,其纹巧织,人未之识焉。轻金冠以金丝结之为鸾鹤状,仍饰以五彩细珠,玲珑相续,可高一尺,秤之无二三分。上更琢玉芙蓉以为二女歌舞台,每歌声一发,如鸾凤之音,百鸟莫不翔集其上。及观于庭际,舞态艳逸,更非人间所有。每歌罢,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宝帐,盖恐风日所侵故也。由是宫中语曰:“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

飞鸾、轻凤歌声如鸾凤之音,舞姿更非人间所有。

沈阿翘能歌善舞,可作曲演奏。表演“何满子”,音调舞姿柔婉流畅。甘露变后,文宗便殿观牡丹,诵舒元舆《牡丹赋》,感慨万分叹息流泪,阿翘舞“何满子”见机唱出:“浮云蔽白日。”道出文宗处境,受赐金臂环。演奏“凉州曲”时,“音韵清越,听者无不凄然”。文宗赞为天上仙乐,选拔有潜质宫女向她学艺。


04
小结


唐代宫女是一个具有较高文化层次的特殊女性群体,她们不仅有出众的容貌仪态,而且有良好的礼教修养,具备一定的文化知识水准。即便进宫前懵懵懂懂,入宫后也会有教师教导训练。相较于同时代其他女性,后宫女性庄重典雅的文化特色,显示出鲜明的宫廷色彩。诸多宫廷女文学家、诗人、书法家、音乐家、舞蹈家和杂技家脱颖而出,在光辉灿烂的盛世大唐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彩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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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宫女生活研究

万军杰 著

唐代宫女生活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作为人数众多的一个特殊女性群体,唐代宫女因生活在戒备森严的重重宫禁之中而具有神秘性与不可知性;又由于中国传统社会长期﹃边缘﹄化女性,有关她们基本生活情状的文献多付之阙如。本书立足传统史传文献,积极拓展唐代诗歌、笔记小说、志怪传奇中的相关素材,有机结合出土墓志等考古发现资料,围绕唐代宫女生活的若干层面(诸如选拔管理、日常工作、文化娱乐、情感世界、宗教信仰、人生命运、寿命状况以及放归生活等)进行相对全面的探讨和分析,努力还原唐代宫女生活的基本面貌,力图揭示其隐蔽的历史特征,从而获得某些新的认识和见解,以期加深对中国古代妇女问题的认知,丰富或深化妇女史和社会史的研究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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