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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论坛】 中国作家谈外国文学:乔伊斯二三事

作者:高兴 来源:《世界文学》(2018年第2期 总第377期)
发布于 2020-03-23 浏览量:48
花开的日子

说起乔伊斯,大家都会想到他的《尤利西斯》。我曾在天津的一次会议上,与已故《尤利西斯》中译本译家金隄先生比邻而坐,有过交谈的机缘,获益良多。与《尤利西斯》相关的另一件事,同样给我印象深刻。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一天我在办公室值班,来了一位老先生,说要跟我谈谈外国现当代作家,说着拿出一套上中下三本《尤利西斯》,我当时很惊讶,因为这种书别说中国人看不懂,洋人十个也有九个不明白,被称为史上第一天书。老人发了一通感慨,说真难读呀,又说反正也看不懂,把这套书送你吧。当时事情多,我也未及细问,就收下了,后来在上册中间看到一张卡片,上书:耐着性子读到这儿,硬是读不下去了,呜呼,世界名著这样与我无缘!我至今不知这位老先生是谁。

还是说回乔伊斯,他的小说并不多,除了《尤利西斯》,还有长篇《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和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再就是前两年首译成中文的《芬尼根的守灵夜》,一共也就四部,这当中最迷人的当然还数《尤利西斯》,坊间都认为这部书难啃,其实是被里面的怪诞表述吓着了,撇开那些曲里拐弯的典故,可以看到老乔的一往深情。《尤利西斯》的主人公叫布卢姆,小说写的是布卢姆某一天的生活,这一天是哪一天呢?一九〇四年六月十六日,乔伊斯在这天认识了他未来的妻子诺拉,一位天性烂漫的酒吧女招待,诺拉点燃的爱情之火,温暖了他的一生。

爱尔兰人是很感谢老乔的,有了这位乔老爷,都柏林才算卓有文气。一九五四年六月十六日,是布卢姆形象诞生五十周年纪念,这天爱尔兰文化界发起活动,沿布卢姆的足迹行走一天,参加者还挺多,不乏各界名流,不过大家只走了一半就累坏了,坚持的人越来越少,小说就是小说,作家可以不管不顾往下写,用笔指点江山,现实中的人却受不了这番折腾。不过此后每年六月十六日都有纪念活动,爱尔兰人把这天称为Bloomsday,可以译作布卢姆节,也可以理解为“花开的日子”。乔伊斯与诺拉相伴二十七年后,赶在父亲老乔伊斯去世前,选定父亲的生日那天办了婚事,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两巨匠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九日,一位英国富商忽发奇想,在巴黎富丽大饭店设宴,款待他认为当时巴黎最牛的四位文化界大腕,音乐大师斯特拉文斯基,大画家毕加索,还有普鲁斯特和乔伊斯,这后两位不用说了,一位创作出鸿篇巨制《追忆逝水年华》,另一位构思出千古奇书《尤利西斯》,都是响当当的文学巨匠。富商本来不想请乔伊斯的,这乔老爷性情不合群,写的小说看不懂,一个人一天的事情本来很简单,他可以写成一厚本书,而且他生性内向不爱说话,心思很难猜透,可他毕竟名气大呀,不请似乎也不太好。富商想了想,托人给老乔捎了个信,说如果方便的话,请他晚餐后过来小坐。他以为古怪的乔伊斯是不会来的,谁知老乔果然来了,果然让人猜不透。

乔伊斯侨居巴黎不久,对名人聚会还是蛮看重的。他当时已经名满欧洲文坛,连远东的中国、日本都有人译介他,徐志摩、茅盾曾先后撰文做过介绍。老乔一次走在苏黎世大街上,有个年轻粉丝上来说,我可以吻一下您这只写出《尤利西斯》的手吗?老乔拒绝了,说不行,这手还干许多别的事。几位巨匠先后抵达,最先到来的是毕加索和斯大师,两人是来吃正餐的。乔伊斯晚餐过后才来,喝得醉醺醺的,一来就枕着胳膊昏睡。

普鲁斯特果然一副大佬做派,直到凌晨才姗姗迟来,将乔伊斯从鼾声中唤醒,两人自我介绍一番后并排落座。这两个人其实都知道彼此的地位,评论界也喜欢将两人做比较,都是现代主义文学的开拓者,照理说应该有许多共同语言,甚至应该成为挚友,但现代派的粉丝们猜错了,他们虽然近在咫尺却无言以对,如同偶遇的路人。两人坐一块究竟聊了什么,这世上没人知道,但大家也很好奇,事后流传出许多版本。一个版本说两人互相诉苦,乔伊斯说我每天头疼,眼神也不好,普鲁斯特说我胃痛,痛死了,现在就想回家。乔说我也是,要有人扶一把,我立马就走。

另一个版本说普先开口,说乔先生,我读过你的《尤利西斯》,乔立即回应,普先生,我也读过你的《追忆逝水年华》。说完两人再没话可说。普读没读过乔的书,我们不知道,但乔是肯定读过普的书的,据朋友回忆,一九二〇年乔曾读过几页普的那部代表作,说难读死了,实在读不下去。还有一种说法,说普一直喋喋不休议论眼前的娇美妇人,乔则瞅着她们一言不发。这个场面倒也符合两人性格,普终生爱美人,乔则与诺拉厮守到老。这是两大师唯一一次见面,半年后普鲁斯特因肺炎去世,乔伊斯从第二年春天开始写他最后的巨著《芬尼根的守灵夜》。


幽微的光影

乔伊斯的书难读,这是读书界的共识,不过他早期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并不费解,文字也浅显,要不是《尤利西斯》把他推到巨匠的地位,《都柏林人》会显得过于散淡。由《都柏林人》的浅显,到《尤利西斯》的艰涩,这当中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心路历程,一般人找不到路径,就是找到了也走不下去。

乔伊斯对用词极其挑剔,要吃透每个词的形和音,才能决定接下来用什么词,因此他拒绝用打字机,一直坚持手写,觉得手写可以更好地琢磨词形词义。可是乔伊斯又有个很要命的问题,就是视力不太好。说起来很矛盾,这位内心强大的男人,身体自幼就很孱弱,小时候不但多病,运气也糟糕,五岁时被狗咬,从此患上恐犬症,家中还有一个神神怪怪的姨妈,经常给他讲鬼故事,警告他电闪雷鸣时千万不要出门,那是上帝在大发雷霆,小乔为此又得了闪电恐惧症,看见闪电就赶紧躲。

更严重的是,这个爱尔兰人的视力有问题,左眼几近失明,这对一个讲求文字的作家来说,是致命的麻烦。我由此想到近代书法大师沈尹默。沈先生晚年目力大减,一行字写下来是否端正,要问守在一旁的夫人才知道。乔的眼睛从小近视,二十五岁那年的一次高烧导致虹膜炎,此后视力急剧下降。为了医治眼病,他去巴黎找一位叫波什的名医,先后做了九次眼科手术,后来波什去世了,他又去瑞士寻医,可是很不幸,所有的治疗都没效果,眼疾伴随了他的一生。这位给人类带来智慧启蒙的大作家,始终生活在幽微的光影里。

那么乔伊斯是怎么写作的呢?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乔伊斯夫妇隐居于意大利北部小城的里雅斯特,他把妹妹艾琳叫来看护孩子。艾琳回忆说,每当黄昏来临,他就缩到床上,不是为了睡觉,而是就着一块写字板,用蓝铅笔往上写。最关键的是他那身衣服,他会换上一件白色上衣,看上去有点古怪,但非常实用,为什么?可以增加眼前的亮度。那些不朽的作品,从《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开始,都是这样产生的。

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他这样写道:“我每天花十二个小时写作,修改,有时用两只眼,有时用一只,中间得不时休息五分钟,否则什么也看不见。”《尤利西斯》就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写出来的。有一天他很兴奋,问他为什么,他说刚刚完成了两个句子。“作家的任务就是找到最完美的词语搭配。”他说。但是他的视力还在持续恶化,等到看校样时,得把两副眼镜叠加起来,才能看清楚。后来看最后一部小说《芬尼根的守灵夜》校样时,甚至要戴三副眼镜。

“我的《俄利塞斯》”

人一旦出名,旁人有敬畏,自己又端着,相处起来会感到别扭。乔伊斯自出版《尤利西斯》后,性格变得很孤僻,不太乐意跟人交往。这当中的原因很复杂,有内心的因素,也有身体的局限。他早年就有眼疾,眼睛总共做过十一次手术,不但未能治愈,视力反而更加糟糕,平日要斜戴一只黑眼罩保护左眼,按尼科尔森的形容,“他看东西时会忽然转向,如同一只警觉的猫头鹰”。尼科尔森擅写政治小说,有作品《公共脸庞》等传世。

因为视力不好,乔伊斯出门都由诺拉陪伴,这一陪就是二十七年。两人一直共同生活,连女儿都生了,但没办婚姻登记,等到一九三一年七月,为了安慰年迈的父亲,乔伊斯这才跟诺拉去补办手续,这年女儿都满二十三岁了。婚后不久,乔伊斯来到伦敦,接到普特南出版社老板的邀请,请他携太太赴家宴。普特南是企鹅出版社的前身,在作家中有相当大的号召力,老板当然也不是只请乔伊斯,同时还请了包括尼科尔森在内的其他作家,但就名气和分量而言,乔伊斯当然居首。

说实话,乔伊斯会不会来,大家都没底,即便来了,气氛好不好,大家也没底。乔伊斯通常比较沉默,只有遇上很感兴趣的话题,才会插几句话,他曾经整晚一言不发,不过表情并不冷漠,脸上一直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似乎并未游离于谈话主题,让大家感觉既亲近又遥远。这天众人来到普特南老板家,坐在二楼的会客厅闲聊等待。等待谁?虽然谁也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等待乔伊斯,只要乔老爷没到,家宴就不会开始。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声响,大伙儿一齐拥到楼梯口,果然是乔夫妇来了,他俩还真来了!诺拉在前面走,乔伊斯紧随其后。主妇赶紧让座,倒茶,因为过于紧张,竟然用意大利语与乔伊斯互致问候。乔在意大利北部小城的里雅斯特住过多年,懂意语,其他人就尴尬了,插不上话,只好各自捉对东扯西拉,注意力却始终在乔身上。有人谈起当时轰动一时的一桩军人谋杀案,尼科尔森趁机问乔伊斯,对这凶案感兴趣吗?乔摇头。

大家重又陷入沉默,谁也不说话。乔伊斯似乎很享受这种沉默,他甚至有点得意,对自己能将众人陷入无语感到很满意。尼科尔森见状,赶紧换了个话题,问乔认识不认识一个叫伯顿的人,那人曾任英国驻的里雅斯特总领事。乔摇头。他肯定认识伯顿,但对那英国官僚没兴趣。眼见又要冷场了,尼科尔森急中生智,忽然说自己曾经在广播中向听众讲解《尤利西斯》,这下乔伊斯来劲了。

“你是怎么讲解的呢,你怎么讲解我的《俄利塞斯》?”乔的都柏林口音,总是把尤利西斯念成俄利塞斯,只有谈到他自己的作品,这个戴眼罩的爱尔兰男人才会兴奋。那天的家宴结束后,女作家麦卡锡说:“乔伊斯真的很无趣,跟他一道吃饭没意思。”几年后,《芬尼根的守灵夜》出版了,尼科尔森在评论中写道:“我非常努力想去理解这本书,但完全归于徒劳,好不容易理解了一两行句子,很快就被其他无解的句子所淹没。我真的觉得他完全不在乎与读者沟通。这是一本非常自私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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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 主编

1953 年创刊,中国社会科学院主管,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主办。本刊是我国专门译介外国文学的重要杂志,刊物前身为《译文》,并由鲁迅创办《译文》时的战友茅盾担任新《译文》的首任主编。1964 年改由中国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今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主办。本刊除刊载外国优秀的文学作品外,还辟有文化交流、评论、作家谈创作、编译者序跋、外国文学资料、中国作家谈外国文学、世界文坛新事、世界文艺动态等多种栏目,并发表外国文学名著插图选登、美术作品和作家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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