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谱系》:带着温暖、激情和苦涩靠近他

(来源: 南方都市报) 2020-08-21 18:07

新闻13.png

    可以肯定,佩里·安德森(Perry Anderson)的近著《思想的谱系:西方思潮左与右》是中国2010年最重要的学术译介之一。作为当代马克思主义思想家中最活跃的人物,新左派的主将,佩里·安德森的所思所想值得重点关注。我相信,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将在他的著作里寻到知音。我也相信,一个严肃的自由主义者须要回应他的挑战方称得上货真价实。我更相信,认真的学者们都在安静地阅读这本书,仅是因为时间的缘故,人们尚只能在报章上看见推荐,而看不到更具价值的批评。于此空当,我想向普通读者们简单介绍佩里·安德森这个人,并对《思想的谱系》一书做几点粗浅的评论,为大家的深入阅读做些铺垫。

 

    “不列颠最杰出的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

    说起来佩里·安德森与中国颇有渊源。他的父亲长期供职于中国海关的税务司,曾在湖南、北京、四川、上海、南京、香港、海南等地当过差。邓小平领导百色起义时,他正在南宁工作;蒋介石到云南来视察,他和一帮官员都得去昆明机场迎接;其间感受过红军的声威,也领教过日本人的战机。用佩里·安德森的话讲,他的父亲25年来一直在中国社会里走钢丝(见《思想的谱系》第十五章)。比佩里大两岁的哥哥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 nderson,历史人类学家,名著《想象的共同体》的作者)出生在昆明,而他自己孕育于汕头,1938年“偶然地”出生于伦敦,旋即被姨妈带回中国。不过,父亲去世时佩里才八岁,要待到他数十年后重返中国,在南京查阅到了民国时期大量海关档案,方才借父亲二十多年的足迹,神游中国好几圈。

    然而与他的哥哥本尼迪克特不同,这段异国情缘对佩里·安德森的思想成长影响不大———年少时的经历早早地为前者的民族主义研究埋下了伏笔,而后者的视野虽然广阔,立足点却从来没变过,那就是以英美为基础的西方社会。

    佩里·安德森承认,自己就读于伊顿公学时仍是一个保守的右翼学生,可是刚刚跨进牛津校门,苏联出兵干预匈牙利、英法武力侵占苏伊士这两件大事就彻底改变了他。在反思中,他立志做一个以抵抗强权为使命的左翼人士,并逐渐成长为“不列颠最杰出的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特里·伊格尔顿语)。

    在剑桥读书的时候,佩里·安德森和一些新左派知识分子合办了《新大学》杂志,后来又进入英国新左派的大本营,成为《新左翼评论》的一员。《新左翼评论》创刊于1959年,是上世纪50年代末兴起的社会主义人权运动的一面旗帜。当时英国新左派的主要诉求有二,一是摆脱老左派的斯大林主义教条,二是摆脱在经济领域小打小闹的工联主义,试图以此重新激发起知识分子对社会主义的忠诚。他们与工党的左翼联系紧密,同时还是核裁军运动中的领导者,组织了不少大型的群众示威游行。可是到了六十年代初,英国的“第一次新左运动”衰落了,其标志就是《新左翼评论》陷入了巨大的代际分歧。两代左派斗争与妥协的结果就是,让更年轻的第三代做杂志的编辑。于是1962年,24岁的佩里·安德森坐上了《新左翼评论》主编的位子,一干就是二三十年(见《思想的谱系》第八章)。

 

    当代政治思潮的“全景指南”

    佩里上任后对杂志的调整取得了成功。在他的主持下,《新左翼评论》不再把主要版面留给当前发生的新闻,也不纠缠于英国政治的细节,取而代之的是有关马克思经典的讨论、欧陆当代马克思主义作品的译介,以及分析欧美和第三世界政治动向的文章———更重要的篇幅则留给了英国社会和左派命运的历史评论。在这期间,佩里还完成了《从古代到封建主义的过渡》和《绝对主义国家的系谱》两本著作。作为欧洲史(四卷本)写作计划的前两卷,它们以简洁而连贯的视角重新审视了欧洲文明的发展历程,被人们誉为延续了马克思和韦伯以降社会科学伟大传统的杰作。

    与这两本纵向视野的历史著作相比,《思想的谱系》对当代政治思潮进行了一次横向扫描,其性质类似于佩里主编的另一本评论集《西方左派图绘》。只不过在《西方左派图绘》里,他的着眼点是政治组织,即欧洲各国的左翼政党。现在他把眼光投向了政治领域里的人,也就是那些影响政治的思想家们。然而《思想的谱系》是无法用简要的语言加以概括的。首先是体裁的原因。这本厚达450页的著作大部分内容以单篇文章的形式首发于《伦敦书评》,虽说不算严格意义的书评,但是就像斯考切波(T h ed aSkocpol)指出的那样,佩里·安德森是一个善于组织二手资料的高手———如何给这些“书评”写书评,难度可想而知。其次,他所评论的人物未必都是人人熟悉的。作家马尔克斯固然家喻户晓,哲学家约翰·罗尔斯也算公众人物,可谁是费迪南特·芒特,谁是塞巴斯蒂亚诺·廷帕纳罗?除非读者去仔细阅读本书,否则将一无所获。更重要的是,尽管佩里声称《思想的谱系》是一份当代政治思潮的“全景指南”,但是不要忘记了,在这个由他调度的,按照左、中、右的序列一字排开的队伍里,作者并没有超然独立的位置———他也在这个队伍中,并且是列中最左边的那一个。

    当然,在评论政治思潮和人物时,极少人能做到超脱。所以,人们阅读《思想的谱系》大可不必把佩里时不时挂在嘴里的“公正”当回事。相反,读者应该尽力去体会其中的道德激情。毫无疑问,那是一种当世罕有的、在敌友之间熊熊燃烧的战斗热情。所以,尽管他与E·P·汤普森长期相互抨击,但是当这位左翼前辈在晚年托人转告:“奥克肖特是个无赖。告诉安德森清掉他的流毒。”他的确将奥克肖特(M ichael O akeshott)列为《思想的谱系》开篇批判的头号人物。同样基于这种热情,他可以一边批判霍布斯鲍姆在自传中流露出的种种失败情绪———因为这一位左翼前辈一边把新左派贬得一文不值,一边会饱含温情地责怪道:“伟大人物总有一些可以理解的瑕疵,包括有时看不到自己的伟大之处。”

 

    没有什么比谋求共识更可笑了

     幸运的是,无论是政治哲学家奥克肖特还是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他们的著述我都读过一些。这让我知道,像佩里·安德森那样将奥克肖特与列奥·施特劳斯、卡尔·施米特、弗里德里希·哈耶克一并划进“顽固的右翼”是多么有想象力———毕竟,奥克肖特轻蔑地把哈耶克的自由主义学说看作是用一种理性主义代替另一种理性主义的企图,一种反计划的计划而已。而施米特对奥克肖特的批判与施特劳斯对施米特的回应一样,都是辛辣的。

     不过,左派对右派的攻击火力总是弱于对中间派。这是现代政治史上屡见不鲜的现象,但并非没有逻辑。因为左派往往坚定地认为,蒙上公正面纱的中间派比右派更具欺骗性,因而更加邪恶,尤其需要大加挞伐。在《思想的谱系》里,佩里·安德森对约翰·罗尔斯、尤尔根·哈贝马斯等思想家的批判足以证明这一点。我相信,这些批判或许不无道理,但肯定会令不那么激进的读者感到讶异。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隔在他们中间呢?佩里的答案是:“共识”。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谋求共识更可笑的行动了。罗尔斯等人强调,和解不是顺从,而在佩里的心目中恰恰相反———和解就是放下武器。

    关于和解,可以从多方面予以理解。不过我个人认为,人类所追求的两种基本价值的调和,可能是和解的关键所在。右派的核心价值“自由”与左派的核心价值“平等”,是否非要分个高下,是否存在平衡的可能,一切都要落到现实中去考量。事实上,佩里·安德森要求“把平等原则作为衡量一切真正自由的社会的中心准则”,显得有些书生气。

    让《思想的谱系》变得格外有趣的是,佩里在第十章里同时放进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他们分别是左翼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和右翼作家巴尔加斯·略萨。前者是卡斯特罗的朋友,后者是撒切尔夫人的粉丝。他对这两个人的分析有什么独到之处吗?但愿这一章能够成为读者进入本书的一条捷径。

    总的来说,无论佩里·安德森的立场正确与悖谬,《思想的谱系》所展现的深度与广度都是极具诱惑力的。我觉得,在左翼思潮逐渐退却的今天,他评价友人的话同样适用于评价整本书———我们应该体察他本人的心境,带着温暖、激情和苦涩一步步靠近它。


新闻1.png 

 


相关推荐

发表评论

同步转发到先晓茶馆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