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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贝的最后四日

作者:[英]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

来源:《庞贝》

发布时间 2021-01-26 11:29   浏览量 2231

火曜日


凌晨 04:21

人们已经发现,火山爆发的强度与火山爆发前休眠期的长短之间存在密切联系,历史上几乎所有特大型火山爆发都出自那些已经休眠数世纪的火山。

——雅克-玛丽·巴尔丁杰夫,亚历山大·R.麦克伯尼,《火山学》(第二版)


他们在破晓前两个时辰离开了水道,借着月光攀登那些俯视着港口的山丘。六个人成单列一前一后地走着,领头的是工程师。他亲自将他们从床上赶了起来——当时他们一个个手脚僵硬,沉着脸,睡眼惺忪。现在他可以听到身后传来的抱怨声,在这温暖静谧的夜空中声音很响,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

“白跑一趟。”有人嘀咕道。

“年轻人应该多看看书。”另一人说。

他把步子迈得更大。

随他们嘀咕去吧,他心想。

他早就感觉到热浪在开始聚集,这又将是一个无雨的日子。他比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年轻,个子比他们都矮:他矮小壮实,浑身肌肉发达,一头棕色短发。他携带了一把沉重的铜斧和一把木锹,这两样工具的柄横在他的肩膀上,蹭着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但是,他仍然强迫自己大幅度迈动着袍子下的那双腿,一步一步地快速向山上走去。他一直走到米塞努姆城[1]上方的岔路口时,才放下肩上的工具,等待其他人赶上来。

他用衣袖擦去眼睛边的汗水。南方居然会有如此晴朗、闷热的天气!尽管黎明即将到来,天空却依然群星璀璨。他可以看到金牛座的牛角,看到猎户座的腰带和剑。他可以看到土星,还有大熊座,以及他们称作“酿酒者”的星座,因为它总是在酒节后八月的第二十二天为恺撒升起,预示着收获葡萄、酿酒的时候已经到来。明晚将迎来一轮圆月。他将手伸向天空,他那圆圆的指尖在闪烁的星光映衬下清晰可辨。他张开手指,捏紧,然后再张开——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影子,虚无缥缈,只有那亮光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山下的港口传来了船桨划破水面的响声,那是守夜人发出的,他正在港口中停泊的三桨座战船之间穿行。港湾对面几条小渔船上的灯笼发出的暗黄色亮光时隐时现。一条狗吠叫了一声,另一条狗回应了一声,然后他便听到了其他工人从下面慢慢爬上来的声响:工头科拉克斯带着当地口音的刺耳的说话声——“瞧,我们的新水务官在冲着星星挥手!”——无论是奴隶还是自由民,他们无一例外地对他充满了怨气,一个个气喘吁吁地讥笑着。

工程师垂下手,说道:“星光这么灿烂,我们终于可以不用点火把了。”他突然又来了精神,弯腰拿起自己的工具,将它们重新扛到肩膀上。“我们必须继续赶路。”他冲着黑暗皱起了眉头。前方有一条小道向西,绕过海军基地的边缘;另一条小道向北,通往海滨度假地巴亚[2]镇。“我认为我们应该在这里拐弯。”

“他认为。”科拉克斯讥讽道。

工程师前一天晚上已经认定,对付工头的最佳办法就是对他置之不理。他没有吭声,而是转身背对着大海和星空,开始攀爬黑黝黝的山坡。说到底,当领导就是盲目地选择一条路线并摆出一副自信从容的神情,认定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充足的理由,除此之外,当领导还能是什么呢?

这里的小道更陡峭了。他必须侧身向上攀爬,有时还得用上空着的那只手。他的脚下不停打滑,踩松的碎石纷纷滚落,在黑暗中咯咯作响。人们望着这些被夏季森林大火烧成褐色的山丘,认为这些山丘像沙漠一样干燥,但工程师的看法则不同。尽管如此,他仍然感到自己原先的自信开始减弱,他竭力回忆着昨天下午他第一次查看这条小道时,它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中的情景。歪歪扭扭的小道,窄得只够一头骡子通过。一片片被火吞噬过的草地。接着,在一处地势平坦的地方,黑色中出现了斑斑点点的淡绿色——这是生命的迹象,他发现那其实是一株株常青藤在向一块巨石攀爬。

小道上到斜坡的一半便开始朝另一边下行。他停住脚,慢慢将身子转了一圈。要么是他的眼睛已经适应,要么是黎明即将到来。如果真是黎明即将到来,那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其他人也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他可以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气声。回到米塞努姆城后,他们又会有新的笑话说给别人听了——他们这位新来的年轻水务官半夜把他们从床上拉起来,将他们赶上山,结果白跑一趟。他的嘴里充斥着灰尘的味道。

“我们迷路了吗,小帅哥?”

又是科拉克斯那讥讽的声音。

“我在找一块岩石。”工程师如此说道,可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刚好上了对方的钩。

他们这次居然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声。

“他就像一只老鼠在尿盆里乱转!”

“我知道那块岩石应该就在这里,我用白土在上面做了个记号。”

笑声更大了——他立刻转过身来对着他们:矮胖壮实的科拉克斯,长鼻子的抹灰工贝科,胖乎乎的砌砖工穆萨,外加两名奴隶,即波里特斯和科威纳斯。就连他们那模模糊糊的身影仿佛也在嘲笑他。“笑吧,太好了。不过我告诉你们一点,我们要么在天亮前找到它,要么明天半夜再来这里一趟,包括你,加威乌斯·科拉克斯。只是下一次希望你脑子清醒一点。”

沉默。然后,科拉克斯吐了口痰,向前迈出半步,工程师立刻摆出准备格斗的架势。自从他三天前来到米塞努姆城那一刻起,他和科拉克斯之间针锋相对的事态便愈演愈烈,拳脚相向只是早晚的事。科拉克斯无时无刻不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冷嘲热讽。

工程师心想,如果我们打起来的话,他肯定会赢,因为这是五对一的较量,然后他们就会将我的尸体扔下悬崖,说我在黑暗中失足摔了下去。可如果奥古斯都水道的新任水务官不到两星期就失踪了,罗马方面会如何看待此事?

他们久久地凝视着对方,两人之间只相隔一步,近得他可以闻到对方呼出的酸臭的酒气。就在这时,另外四人中的一个——是贝科——兴奋地喊叫了起来,并且用手指着。

就在科拉克斯的身后,有一块岩石,上面正中央工整地画了一个粗大的十字。

工程师名叫阿蒂里乌斯,全名是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普里姆斯,但叫他阿蒂里乌斯就可以了。他这个人讲究实际,从来没有时间像他的同胞们所热衷的那样起一些花里胡哨的绰号。(“Lupus”“Panthera”“Pulcher”——“狼”“豹”“美”,他们究竟认为自己是在糊弄谁呢?)再说,在他这一行中还有什么名字比阿蒂利亚这个姓氏更荣耀,毕竟这是出了整整四代水道工程师的家族!他的曾祖父被马尔库斯·阿格里帕[3]从第十二军团“掷闪电者”的弩炮部调过来,开始修建朱利亚水道。他的祖父设计了新阿尼奥水道。他的父亲完成了克劳蒂亚水道,通过七英里长的拱桥将水道一路修建到了埃斯奎林山[4]中,最后在落成典礼那天,将它像一条银色的地毯那样铺到了皇帝的脚下。现在轮到他了,年仅二十七岁就被派到了南方的坎帕尼亚[5],负责奥古斯都水道。

一个靠水建立起来的王朝!

他眯起眼睛,向黑暗处望去。啊,奥古斯都水道真是巧夺天工的杰作,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奇迹之一。负责管理它是一项荣誉。遥远的海湾对面是松林覆盖的亚平宁山,奥古斯都水道在山中某个地方连上了塞里纳斯的那些泉水,然后将水向西输送。它穿过弯弯曲曲的地下通道,从多层拱廊顶上流过山沟,并且在巨大的虹吸管作用下强行越过山谷,一路到达坎帕尼亚平原,然后绕过维苏威山,南抵海滨的那不勒斯,最后再沿着米塞努姆半岛的山脊到达尘土飞扬的海军基地。这条水道长约六十英里,平均落差只有每百码两英寸。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水道,甚至比罗马那些宏大的水道更长、更复杂,因为北方的水道只需为一座城市供水,而奥古斯都水道就像一条巨蟒——人们称它为“母亲之源”——滋润着那不勒斯湾至少九座城市:首先是位于一条长支线尽头的庞贝[6],然后是诺拉、阿切拉、阿特拉、那不勒斯、普特奥利、库米(库迈)、巴亚,最后是米塞努姆城。

在阿蒂里乌斯看来,这恰恰是一个问题。这条水道的负担太重。罗马至少有六条水道,如果其中一条出现问题,另外几条水道可以弥补。可是这里没有储备水源,尤其是现在——旱情已经持续到了第三个月。数百年来一直为人们供水的那些水井如今已经变成了落满尘土的竖井。小溪一条条地干涸,河床变成了农夫们将牲畜赶往市场去的道路。就连奥古斯都水道也已经显露出力不从心的迹象。它那巨大水库中的水位每个时辰都在下降,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在黎明前起了床,来到这山坡上。

阿蒂里乌斯从系在腰带上的皮囊中取出来一小块光滑的雪松木,木头的一侧刻有一个凹槽,是搁下巴用的,而木头的纹理已经被他先辈们的皮肤磨平,油光锃亮。据说,这是奥古斯都水道的建筑师维特鲁威[7]送给他曾祖父的一个护身符,而且他的曾祖父一直认为水神尼普顿的灵魂就在这块木头里。阿蒂里乌斯没有时间去信神,那些脚上长翅膀的顽童,那些骑着海豚的女人,那些一发脾气就从山顶上扔下霹雳的白胡子老头——那些都是骗骗孩子们的故事。相反,他相信的是石头和水,相信每天都能见到的奇迹——将两份熟石灰和五份当地产的一种红沙混合在一起,在水下凝固后就能产生一种比岩石还要坚硬的物质。

可是,只有傻瓜才会否认这世界上有运气,要是他家的这个传家宝能够带给他运气的话……他用手指抚摸着这块木头的棱角。他什么东西都愿意试一次。

他将维特鲁威的手稿留在了罗马,没有带来。这其实并不重要。就像其他孩子从小就要学维吉尔的诗歌那样,从小时候起,维特鲁威的那些话就被灌输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现在仍然能背诵出整段内容。

下列这些生长的东西是预示水源的迹象:细长的灯芯草、野生柳树、桤木、蔓荆子、常青藤以及其他这类植物。如果没有湿气,这类植物无法生存……

“科拉克斯去那边,”阿蒂里乌斯命令道,“科威纳斯去那边。贝科,拿起标杆,标出我说的地方。你们两个睁大眼睛。”

他走过去时,科拉克斯看了他一眼。

“我们的事过一会儿再说。”阿蒂里乌斯如此说道。工头浑身上下透着怒火,强烈的程度不亚于其身上散发出的酒气。不过,等他们回到米塞努姆城后,他们有的是时间来解决相互之间的这场争吵。他们现在必须加快速度。

一层灰色的薄纱隐去了天空中的群星,月亮已经西沉。东面十五英里处,那不勒斯湾正中央那森林覆盖的圆锥形维苏威山已经露出它的轮廓,太阳将从它的另一边升起。

测试有没有水的方法应该是这样:在日出前趴在所寻找的地方,将下巴搁在地上,支撑住,观察周围的地形。这样视线就不会向上偏离得太高,因为下巴将保持不动……

阿蒂里乌斯跪在被野火烧焦的草地上,身体前倾,将那块木头放在地上,与粉笔画出的十字成一条直线,相距五十步。然后,他将下巴搁在那块松木上,伸开双臂。地面仍然带着昨日的余温。他趴在地上时,扬起的尘土落到了他的脸上。没有露水。整整七十八天没有下过一滴雨。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燃烧。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科拉克斯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将胯部向前一挺——“我们的水务官没有老婆,所以他只能在大地母亲身上过过瘾!”——就在这时,他右边的维苏威山暗了下来,山的边缘露出了亮光。一道热浪落到了阿蒂里乌斯的脸上,他只好举起一只手来挡住脸,不让刺眼的阳光影响自己。他眯起眼睛,向山坡望去。

在那些可以看见湿气翻卷到空中的地方挖坑,因为干燥的地方不会出现这种迹象……

他父亲常常对他说,你要么立刻能看到,要么什么也看不到。他试图快速而有序地扫视地面,将目光从一块地面转到另一块地面上,可一切似乎都连在了一起,全是一块块褐色或灰色的大地,一条条狭窄的红土,而且早已开始在阳光下化成一团。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双肘支起上半身,用食指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将下巴搁到木块上。

在那儿!

像一根渔线那样纤细——不是维特鲁威所说的那种“翻卷”,而是贴近地面抽动着,仿佛一个鱼钩缠到了岩石上,有人在使劲拉它。它摇摇摆摆地向他靠近,然后便消失了。他大声喊叫着,用手一指——“那里,贝科,那里!”——抹灰工慢吞吞地向那里走去。“后退一点,对,就在那里。做上记号。”

他站起身,拍打掉衣服上的红色尘土和黑色灰烬,快步走了过去。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一只手高高地举着那块神奇的雪松木。已经有三个人聚集到了那地方。贝科正试图将标杆插进土里,但地面太硬,根本无法插得太深。

阿蒂里乌斯洋洋得意。“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一定看到了,你们离这儿比我更近。”

他们茫然地看着他。

“那形状很奇特,你们注意到没有?它就像这样上升。”他用手掌在空中平行地砍了几下。“就像被晃动的大锅散发出的蒸汽一样。”

他逐个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微笑,但这微笑随即渐渐淡去。

科拉克斯摇摇头。“你的眼睛在欺骗你,小帅哥。这地方没有泉眼。我可以告诉你。整整二十年了,我对这些山了如指掌。”

“可我告诉你,我的确看到了。”

“那是烟,”科拉克斯在干燥的地面上使劲跺了一脚,一片尘土飞扬了起来,“丛林大火会在地下燃烧很多天。”

“我知道什么是烟,什么是水蒸气。刚才那是水蒸气。”

他们是在装聋作哑,一定是。阿蒂里乌斯跪到地上,拍了拍干燥的红土,然后开始用手刨地,将手指伸到石块下,又将它们搬到一旁,然后拉扯一个不愿意松动的被火烧焦的长长的块根。这里的确有东西,他可以肯定这一点。如果这里没有泉水的话,常青藤为什么那么快就能重新生长出来?

他头也不回地说:“把工具拿来。”

“水务官——”

“把工具拿来!”

他们挖了整整一上午。太阳慢慢爬到了宛如蓝色火炉的海湾上空,从一个金色的圆盘逐渐变成一颗炽热的气体星球。热浪炙烤着大地,龟裂的地面就像他曾祖父那些巨型攻城武器上的弓弦。

有一个小男孩从他们身旁经过,用绳子拉着一只瘦弱的山羊向镇上走去。这是他们见到的唯一的人。悬崖边正好遮挡了米塞努姆城,但偶尔也会有声音从那里飘到他们这儿——军事学校里下达命令时的喊叫声,造船厂的锤打声和锯子的吱嘎声。

阿蒂里乌斯将一顶旧草帽扣到头上,干得最卖力。别人偶尔会偷偷溜走,找个阴凉处躺上一会儿,可他却一直挥舞着斧子。斧柄上沾满了他的汗水,滑溜溜的很难握紧。他的手掌上起了泡,衣服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在他身上,但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过了一会儿就连科拉克斯也闭上了嘴。

他们最终挖出的圆坑有两个人的身高那么深,宽得足以让两个人在里面干活。下面的确有一个泉眼,可每当他们快挖到那里时,泉水便会往下退缩,而他们则又会继续挖下去。坑底那铁锈色的泥土总是带着湿气,但在阳光下很快就会变干。他们会继续再向下挖,而这一过程又会再次发生。

直到第十时辰,当太阳已经越过苍穹的顶点时,阿蒂里乌斯才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他看着最后一点水渍逐渐变小,直至蒸发殆尽,然后将斧头扔出坑顶,爬了上来。他一把扯下帽子,扇着自己那滚烫的脸颊。科拉克斯坐在一块石头上,注视着他。阿蒂里乌斯第一次发现科拉克斯是秃子。

他说:“你那脑袋在这高温中会沸腾的。”他拿起装水的皮囊,打开塞子,往手上倒了一点水,扑到脸上和颈背上。然后,他喝了一口水;水很烫,喝进嘴里时的感觉像是在咽下鲜血。

“我生在这儿,这种温度我根本不在乎。我们坎帕尼亚人把这种天气称作凉爽。”科拉克斯咳了一声,吐了口痰,然后努努他那方下巴,指着挖出的坑,“这玩意儿怎么办?”

阿蒂里乌斯看了一眼——那是山坡上一道丑陋的裂缝,四周围着高高的土堆。那是他的杰作,他的愚蠢行为的后果。他说:“就这样把它留在这儿吧。用木板把它盖上。等到天下雨时,泉水的水位就会上升,到时候你们就会看到了。”

“等到天下雨时,我们就不需要泉水了。”

阿蒂里乌斯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可以从这里接一根管子。”只要一涉及水,他的脑子里就会充满各种浪漫念头。在他的想象中,一幅田园牧歌般的景象突然开始成形。“我们可以灌溉整个山坡,可以在这里种下柠檬树,橄榄树。可以将这里变成梯田,葡萄园……”

“葡萄园!”科拉克斯摇着脑袋,“这么说我们现在变成了农夫!罗马来的小专家,你好好给我听着,奥古斯都水道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了,即使现在由你来管理,它也不会有问题。”

“希望是这样。”工程师喝完了水囊中的最后一点水。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被羞辱得面红耳赤,但这高温掩盖了他的羞愧。他重重地将草帽扣到头上,拉下帽檐来护住他的脸。“好了,科拉克斯,将大家召集起来。我们今天就干到这里。”

他拿起自己的工具,也不等其他人,径直向山下走去。他们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必须注意脚落在什么地方。他每走一步都会惊动几只蜥蜴,看到它们匆匆躲到干燥的灌木丛中。他心中暗想,这地方根本不像意大利,更像是非洲。当他来到通往海滨的小道上时,他的下面出现了米塞努姆城,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在热浪中闪烁着,而且在他看来似乎在随着知了的鸣叫声起伏搏动。

罗马帝国西部舰队的总部是人战胜自然的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因为按理来说这里根本就不应该有任何城镇。这里没有河流给它供水,水井和泉水也少得可怜。可是奥古斯都[8]下了命令,帝国需要一个港口来控制地中海,于是便有了这座小城,这一罗马权力的象征:它的内港和外港像闪耀的银盘,五十艘战舰的金色冲撞角和扇形船尾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光,军校的褐色操练场上尘土飞扬,红顶白墙的民宅高耸在造船厂林立的船桅之上。

一万名士兵和一万名普通百姓拥挤在一处狭长的地带中,没有淡水,只有水道才使得米塞努姆城变为可能。

他又想起了那水蒸气怪异的运动方式,以及泉水似乎退缩进了岩石这一奇怪现象。这真是个诡异的地方。他懊悔地看着自己起了水泡的双手。

“白跑一趟……”

他摇摇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将汗水挤出去,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疲惫不堪地下山,向米塞努姆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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