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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访谈的技术性细节经验及启示

作者

刘宇 中山大学历史学系特聘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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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访谈的技术性细节经验及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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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访谈的技术性细节经验及启示

近代中国学界对口述史法的重视,最早可追溯到20世纪初。1922年,梁启超先生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中写道,“躬亲其役或目睹其事,尤有存者,采访而得其口说,此即口碑性质之史料也”,意指采访历史重要事件的亲历者或见证人,所得之口述资料即是具有口碑性质的史料。在20世纪30年代,延安就已出现了口述史的采访实践,艾德加·斯诺(Edgar Snow)等倾向于中国共产党的外国记者对中共高层(如毛泽东、彭德怀、聂荣臻、徐海东和左权)进行了系统的口述历史专访(比如,1936年斯诺到达保安后“停留了四个月”,“其间毛泽东用了十天时间把自己的人生故事讲给他听”),向西方翔实地介绍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人及其主张和中国红军的情况,让外界了解中国共产党,以争取民心和国际舆论的支持。这些珍贵的口述史料的保存和出版,无疑为学者研究中国共产党党史和中国近现代史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第一手资料。

“口述史法”作为历史研究的一种方法,则是在20世纪40年代末确立的。国内较早研究口述历史的学者杨祥银指出,“国际口述史学界普遍把美国历史学家、新闻记者阿兰·内文斯(Allan Nevins,1980-1971)于1948年创建哥大口述历史研究室视为现代口述史学诞生的标志”。英国口述历史学家保罗·汤普森(Paul Thompson)亦指出,从1948年内文斯正式记录美国重要人物的回忆时起,“口述历史作为一种获得历史文献(historical documentation)的现代手段而正式创立起来”。

如今,口述历史已越来越受到学界关注。正如杨祥银所说,“口述史学不仅仅是作为一门历史学的分支学科,而且,它已经被广泛地应用于社会学、人类学、民俗学、图书馆学、档案学、妇女研究、灾难研究、文化研究和医学等人文社会、自然科学领域,在推动跨学科研究中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口述历史研究的深入探讨与口述史法、口述历史访谈及其多元化应用密不可分。本文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National South-West Associated University)(简称“西南联大”或“联大”)访谈案例为中心探讨口述历史访谈的技术性细节经验及启示,兼论及口述史法、口述历史项目操作和多元化应用。

一 口述史法及其价值

所谓“口述史法”,包括就一个事件采访多位当事人,或多次采访同一位当事人,并将由此搜集的口述史料与当事人的回忆录、回忆文章和有关事件的档案文献等相互比对、考证和补遗。在比对和考证后,如发现不同亲历者的口述史料之间或者口述史料与文献资料之间有矛盾之处,研究者将首先分析矛盾的原因所在,例如当事人记忆出现错误,一时口误,故意隐瞒事实,还是文献资料记载有误等。在此基础上,研究者须带着疑问再次访问当事人,力求获得最有历史价值的口述史料。

诚然,口述史料存在局限性。时过境迁,当事人心境已然不同。尽管如此,但不可忽略的是,口述史料配合回忆录和回忆文章,不仅呈现了“文化的主体——人自身的人生观、思想感情、价值意义、精神生活等”,而且显现了历史的细节和隐藏在档案材料背后的故事。美国学者罗纳德·格里(Ronald Grele)指出,“数字化世界开始了许多新的可能性,但是真正的问题仍然是历史中的人的问题”。美国学者布雷特·艾农(Bret Eynon)认为,“不管技术如何发展,人的因素(human element)对于我们这个领域的未来来说仍然是至关重要的”。与此同时,亲历者的口述史料和回忆录可以帮助研究者拨开云雾,看懂档案材料中字里行间的深意。

对于口述史料,受访者(多指年事已高的重要历史事件的亲历者或历史时期的见证人)对细节的回忆至关重要,这种抢救性的工作,如没有好好进行,所造成的历史细节的损失将无法弥补。例如,在1941年“皖南事变”后,由中共中央南方局(the Southern Bureau)和中共云南省工作委员会(简称“云南省工委”)(the CCP Yunnan Work Committee)领导的联大地下党组织和地下党人,执行“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十六字方针”(the Sixteen-Character Guideline)和“勤学、勤业、勤交友”的“三勤”政策(the Policy of the Three Diligences)。南方局、云南省工委和联大地下党统战(United Front)工作的重点是介于国共两党间的中间力量(the Middle Force)。联大地下党人与党组织多为单线联系(如由时任南方局书记周恩来直接秘密领导并单线联系的联大地下党人李储文,甚至当时的云南省工委书记郑伯克都不知道李的存在)。

在白色恐怖时期,出于地下工作保密原则的考虑,地下党人没有留下记载他们的统战工作及其细节的文字和照片。地下党人甚至需数次更换姓名和身份(如郑伯克和联大地下党负责人马识途都曾先后用多个名字和身份作为掩护),而且有些地下党人在“皖南事变”后与党组织失去联系,被迫脱党。在此情况下,受访者(如联大地下党人)对于细节的回忆和叙述尤为重要,因为他们在口述历史访谈中所忆述的曾在统战工作中发挥重要作用的人名和地名、统战方法、策略和经验,以及统战工作中文化权力运作(cultural power operation)的故事、细节及其成效,很可能具有唯一性(即只有少数的甚至唯一的亲历者或见证人才知晓)。无疑,对重要历史事件亲历者或历史时期见证人的系统性口述历史访谈,具有为学术和历史填补空白的意义。

二 口述历史访谈的要素

关于“口述历史访谈”的定义,台湾历史学者林德政认为:“所谓‘口述历史采访’(an oral history interview),是由采访者(interviewer)引导受访者(interviewee),以录音或录像的方式,记录访谈对话过程,最后写成文字纪录。若以严格的学术定义口述历史,则必须有受过学术训练的采访者,以历史学的方法,选定访谈对象、设定主题进行采访,访谈过去所发生的历史事件及历史经验。采访者对受访者引导并加以询问,问其经验与见证,一边问一边录音,采访结束后将录音转变成文字,此即所谓口述历史。”美国口述历史学会原会长、历史学家唐纳德·里奇(Donald A.Richie)则将其界定为如下“几个部分”:“首先采访者必须精心准备好问题,在访谈的过程中,提出询问,同时以录音或录影的方式记录彼此的对话。接着要把访谈的影音档,转写成文字记录,将内容组织概述并加以总结,并且有条理地做出索引(index),收藏在图书馆或档案馆中。”在这一部分,我将就我的口述历史访谈经验和研究经历,来探讨口述历史访谈的方法和技巧等技术性的细节经验及启示。

自2005年至今,我专访了200多位中国现当代史重要的见证者(对受访者最长口述历史访谈影像达50小时),所涉及领域及代表人物如下:(1)外国前政要(如德国前总理施罗德、英国前首相布莱尔、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博士、欧盟前主席兼意大利前总理普罗迪、法国前总统希拉克、法国前总理拉法兰、阿尔巴尼亚前总统莫伊休、罗马尼亚前总理伊利埃斯库、芬兰前总理帕沃·利波宁、匈牙利前总理麦杰希);(2)在苏联伊万诺沃国际儿童院长大的红二代(如任弼时长女任远志和小女儿任远芳、叶挺将军长子叶正大和四子叶华明、博古女儿秦吉玛和小儿子秦铁、瞿秋白女儿瞿独伊、项英女儿项苏云、陈昌浩儿子陈祖涛、蔡和森女儿蔡妮和小女儿蔡转、林伯渠女儿林利、蔡畅女儿李特特、彭湃儿子彭士禄);(3)20世纪四五十年代留苏的科技人员(如被誉为“中国地热之父”、任弼时侄子、任作民之子、1948年留学苏联的任湘,蔡和森女婿、中国冶金部原副部长、50年代初留苏的洪戈);(4)延安长大的红二代(如1948~1952年沈阳市市长朱其文大使之子、中国航空航天工业部原副部长、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原总经理兼党组书记、中共第十五届中央委员朱育理,上海市原常务副市长、公安部原部长、海南省原省长兼省委书记阮崇武,中国轻工业部原部长曾宪林);(5)中国大使及夫人(如百岁高龄的中国驻尼泊尔原大使、驻越南原大使、驻希腊原大使杨公素,中国首任驻美国大使柴泽民,中国驻日本原大使徐敦信,中国驻卢森堡、驻罗马尼亚、驻德国原大使和外交学会原会长卢秋田,中国驻马里原大使、中国驻摩洛哥原大使、外交部非洲司原司长、外交学会原副会长程涛,中国首任驻苏联大使王稼祥的夫人、毛泽东的保健医朱仲丽,中国驻美国原大使韩叙的夫人葛绮云);(6)将军及夫人(如开国中将方强将军,原副总参谋长熊光楷上将,海军原副司令兼海军参谋长张序三中将,原二机部部长、教育部原部长、四川省委原书记刘西尧少将,张学良将军的弟弟、开国少将张学思将军的夫人谢雪萍);(7)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留学欧美的归国科学家(如著名微生物生化和分子遗传学家、联大学子、1947年赴美留学1950年归国的沈善炯院士,“两弹一星”元勋郭永怀院士[1968年牺牲]的夫人、1947年赴美留学1956年归国的李佩教授);(8)两院院士(如著名材料科学家、中国科学院原副院长严东生院士,“两弹一星”元勋、著名金属物理学家陈能宽院士,著名动力机械工程专家、清华大学原副校长倪维斗院士);(9)周恩来总理的最后两位秘书(钱嘉东大使和纪东将军);(10)中央保健局(如中共上海临时中央局军委原代理书记王世英之子、原中央保健局局长王敏清);(11)核工业(包括核潜艇、核武器和核电)开拓者(如原二机部部长、河南省原省长兼省委书记、见证新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和第一颗氢弹爆炸、由周恩来总理挂帅的15人“核武器工程总指挥部”采访时唯一健在的部长刘杰,我国第一艘核潜艇研制者、核工业部原副部长、大亚湾核电站和岭澳核电站一期的主要奠基者之一、中广核集团首任董事长昝云龙);(12)中国海关(如海关总署原副署长宿世芳、北京海关原第一副关长徐鸿、上海海关志办公室原主任张耀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江海关地下党负责人金兴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江海关地下党人邵亚东);(13)汽车工业(如一汽原厂长黄兆銮、一汽原总设计师刘经传);(14)总参测绘局(如总参测绘局大地测量队原总工程师马玉玺);(15)老红军(如邵永清、邹盛栋、韦堂成);(16)西南联大(如著名植物学家、西南联大讲师吴征镒院士,联大学子、联大物理系助教、烟台大学首任校长、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原会长、北京大学原副校长沈克琦教授,著名焊接工程专家、中科院院士、南昌大学首任校长、南昌大学名誉校长、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原会长、清华大学教授潘际銮院士,著名作家、联大地下党负责人、《让子弹飞》作者、中共鄂西特委书记、中共川康特委副书记、四川省委宣传部原副部长、中国科学院西南分院原党委书记、已105岁高龄的马识途,著名翻译家、北京大学教授、荣获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之一“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的许渊冲教授,联大教授闻一多先生的次子闻立雕,联大地下党人张定华,联大地下党负责人、黄敬[1949~1952年任天津市市长、原一机部部长]的秘书李之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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