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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乡土社会与人生体验:废名在故乡的精神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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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旋波 1968年生。现为华侨大学华文学院教授。1988年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同年考入该校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生,1991年获硕士学位。2003年获山东大学文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华文教育,已出版学术专著《时与光——20世纪中国文学史格局中的徐訏》,曾发表学术论文4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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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乡土社会与人生体验:废名在故乡的精神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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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乡土社会与人生体验:废名在故乡的精神之旅

随着大片国土沦丧,流离转徙已成为战时中国士人的生活常态。对于那些在高等教育机构营职的知识分子而言,因学校不断迁徙而造成的动荡流离无疑是一种基本的生存状态和生活方式。抗战爆发初期,中国一百多所高校有些遭到严重破坏而陷入停顿,更多的则是转迁内地坚持办学,在战火中弦歌不辍。1937年至1939年是高校内迁的关键时期。1937年8月28日,国民政府教育部授函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和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指定三人分任长沙临时大学筹备委员会委员,三校在长沙合并组成长沙临时大学,并于当年11月1日正式上课,1938年2月中旬,长沙临大开始迁徙昆明,5月4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正式开课。其他包括国立中央大学、国立山东大学等高校也迁往西南。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中国知识分子以保全民族文脉为己任,铸就了中国教育史上的奇迹。

大批作家也漂泊到西南,有些寄身于高校体制(如沈从文、冯至),有些在抗战文化机构任职(如老舍、田汉),有些则以创办文学刊物为业(如胡风、张恨水)。这场中国作家群体空前的大迁徙显然不但造成了中国文学格局的骤然陡变,而且改写和丰富了中国作家的生活历程和生命体验。对于战时中国作家因地理空间置换而产生的精神蜕变,学界已有不少论述。范智红在《世变缘常——四十年代小说论》一书里写道:“这种迁徙不只意味着生活空间的置换,由这空间置换引起的,首先可能是有关时代、民族、政治的激情,但同时也许会经由都市/乡村的错综经验而发现自然与生命原有的乐趣和庄严。”孔范今先生也从20世纪中国文学史的宏观视角考察战时中国作家的精神历程,他认为这些在烽火中流徙不居的作家不满足于社会现实的单面叙述,“而是沉入人生深处,寻求生命博大深邃的丰富性”。事实上,战时因地理空间置换而产生的这种精神变化并不单发生于那些跟随政治文化机构内迁至大后方的中国作家身上,某些游离于体制外的作家个体也充分展现了这种鲜明的特质,究其原因在于这些“脱轨”的作家个体同样经历了罗荪所言的“从他们的书房、亭子间、沙龙、咖啡店中解放出来,从他们生活习惯的都市,走向了农村城镇,走向了人民所在的场所”的生命体验旅程。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独行侠般的个体由于疏离大后方的作家社会,独自突进于另一种乡野之间,因而有可能趋避大后方那种相较而言更为整一的作家生活情态,而从自己特立独行的人生经验中升华出别样的生命形态。废名显然是这类独行侠作家中一个独特而鲜明的存在。废名这位来自湖北黄梅的作家,性格十分内向,天性桀骜不驯,他1922年以小学教师的身份考上北京大学预科英文班,初步显露出文学的才华。在北大期间,他广泛汲取西方文艺营养,大量阅读塞万提斯、莎士比亚、乔治·艾略特的作品,同时结识了周作人、梁遇春、冯至等作家,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审美理想和艺术趣味,并开始文学创作,在战前陆续出版了《竹林的故事》《桃园》等小说集。1929年废名从北京大学英国文学系毕业后,因学术与创作兼善,遂被聘为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讲师,讲授“散文习作”和“现代文艺”等课程。废名一生虽与北京大学有着不解之缘,但两者之间的分合离聚也耐人寻味,这其中的缘由既有时运也关性格。除了1952年因全国院校调整,废名被分调到东北人民大学(现吉林大学)外,他与北大还有两次的分道扬镳。第一次是从北大退学。1927年6月,张作霖在北京就任北洋军政府陆海军大元帅,组成北洋军阀统治时期最后一届内阁,随后解散北京大学,改组京师大学堂,未续聘周作人,时在北大英国文学系念本科的废名因之愤而退学,卜居西山,虽有莎翁和塞万提斯作品为伴,生活却十分困顿,待周氏再受聘后乃复学。第二次则发生在1937年抗战爆发时。当时北京大学决议分西北、西南两路内迁,副教授以上人员可随校迁徙,讲师以下人员则发给补助,自谋出路。废名当时是讲师,因此失业。此次被北大遣送离弃直接导致了废名脱出原有的学术圈子和体制的轨道,使之无缘加入内迁的知识分子群体,最终也把他推向漫漫的返乡之旅。废名去职后先暂住雍和宫,1937年11月母亲亡故,他奔丧返黄梅故里,此时京津已陷落,上海经过历时三个月的淞沪会战后也被日军占领,北京至湖北的交通大乱,废名一路风尘颠沛,历尽艰辛回到黄梅。

与那些内迁到大后方的知识分子不同的是,废名不但失去了充满人文底蕴的大学学术氛围,不能再与同道们静心论学,而且与这些内迁知识分子在生活轨迹上可谓背道而驰了,然而这种分途一方面既使废名无缘于广袤大后方的人生经验,另一方面也让他在故乡亲历了异乎寻常的生命旅程。在国土沦丧、烽火连天的岁月,废名真正成为一个独行侠。这种独行侠身份不禁使人把他和堂吉诃德联系起来。事实上,废名对《堂吉诃德》情有独钟,当年从北大退学卜居西山读书时周作人向他推荐了这部小说,他沉浸其中并在人生态度和行为上对这位疯癫的理想主义英雄给予深切认同,后来的创作也接受了这部小说的影响,对此钱理群早在《丰富的痛苦:“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的东移》中已有深入的论析。不过,对于返乡后废名的文化身份,如果仅仅用“吉诃德先生”进行隐喻式的指称,则未免过于简单化了。诚然,废名孤身一人返乡后,如中世纪骑士般怀揣理想主义,维护正义,同情弱者,也如堂吉诃德一样的心地善良、幽默可亲、学识渊博,然而他从没有脱离现实,也不丧失理性而盲目行动。作为一个深受西方文化和“五四”启蒙思潮熏染的现代士人,他的身上又打上乡土中国深刻的文化烙印,回到黄梅故乡后的废名实际上综合了现代知识分子、传统士绅、落魄文人及隐士等多重身份,这些身份复叠融合而形成了一种崭新的人生角色,废名正是以这种迥异于那些内迁大后方知识分子的新角色肇启他在故乡的人生体验的。1937年11月废名回到黄梅后不久,生活就面临诸多颠沛动荡。1938年夏,黄梅县城成为战场,废名家中洗劫一空,他携妻子儿女逃往南乡农家避难,后举家屡迁,分别担任黄梅县第二小学国文教师和黄梅县初级中学英文教师共达六年之久,并在乡间静心写成《阿赖耶识论》。日本投降后,他1946年春从山里返回黄梅县城,当年8月在俞平伯的举荐下受聘为北京大学国文系副教授,废名终于结束长达九年的故乡岁月。

1939年,废名39岁。这年夏天,日寇因飞机失事而大规模骚袭黄梅,身处山区的废名一家也不得安宁,时刻处于“跑反”的惊恐状态之中。时局稍缓后,先是寄居东乡多云山距离五祖寺不远的程家新屋姑母家,并与友人同游五祖寺,这年中秋节后携妻儿赴西北乡金家寨,任黄梅县第二小学教员,月薪20元,先至蜡树窠,后借居停前龙锡桥一户农舍,开始潜心教学。除夕到紫云阁陪伴老父过年。因缺乏适合的小学教材,废名拟自写,总题目为“父亲做小孩子的时候”,后因工作量过大,仅撰毕《五祖寺》一文,改用教材编选的方式用以教学。废名后来把这些经历详细地反映在他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这为研究废名的人生历程和心理变迁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可靠的依据。

无论是从废名整个文学创作历程上看,还是从20世纪中国小说史的视域看,《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无疑是一个极为独特而意味深长的文本。它皇皇20万言,小说绝大多数文字所记载的是废名1939年在黄梅的生活经历和思想轨迹,可以说,这部小说简直就是1939年黄梅的地方史和废名的个人心史。废名在1939年所经历的一切,举凡抗战时局、风土人情、世相伦理、家庭生活以及形而上的思索皆诉诸笔端。关于这部小说的主题动机及文体特征,学界已有的诸多论述尤其注重其对《堂吉诃德》在思想和艺术上的借鉴与移植。本文并无意探讨该小说与《堂吉诃德》的关系,而是着眼于这部自传体小说所叙述与描写的生活事相,通过对小说细节的解读、发掘和还原,力图揭示1939年废名在故乡黄梅的人生历程所体现出来的文化精神,从而为研究战时“另类”中国知识分子的生命形态和思想旨趣提供典型的样本。由于散文《五祖寺》是废名1939年仅见的文学作品,在思想内容上与《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同出心源,因此也将之作为一个重要的文本加以阐释和讨论。

第一节 战争与乡野社会的“小历史”

与20世纪上半叶兴起的法国年鉴学派之建构“大历史”新体系不同的是,金兹堡等人倡导的微观史学极为重视和突出“小历史”书写,正如史家赵世瑜所言,所谓的“小历史”指的是:“那些局部的历史,比如个人性的、地方性的历史;也是那些常态的历史,日常的、生活经历的历史,喜怒哀乐的历史,社会惯制的历史。”“小历史”书写有助于弥补官方或学者“大历史”的不足,能凸显历史小个体的主体性,体现人民创造历史的唯物史观。学者认为小历史书写要坚持大众史学观,“一个人有自己的历史,一个家族有自己的历史,一个村落有自己的历史。确立大众史观,写平民,写普通人,是基本导向所在”。废名的《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正是抗战时期“小历史”书写的杰作。这部作品与大多具有自传色彩的小说(如郁达夫的《沉沦》、巴金的《家》)明显不同,它不是把作者的故事投射到人物身上,不是在虚构的情节中隐藏或寄寓自己的人生经验,而是对发生在个人、家庭、社会和国家的历史真相的“实录”,其在时空、人物、事件的真实性和客观性,其对历史脉络和经纬的阐释,正符合梁启超关于历史的定义:“史者何?记述人类社会赓续活动之体相,校其总成绩,求得其因果关系,以为现代一般人活动之资鉴也。”莫须有先生者,废名本人也。小说其他人物和事件也都按照历史的书写方法照实录来,王夫之说:“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限。”对于这部小说的历史真实性,废名在小说的“开场白”就开宗明义地写道,“若就事实说,则《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完全是事实,其中五伦俱全”“它可以说是历史”。只不过《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写的是“小历史”,是关于战时黄梅民众的苦难、乡野社会的人际伦理、家庭日常生活等微小历史事相的“稗言”。以小说形式写成的小历史尤为难能可贵,在一定意义上它起着战时黄梅抗战史、风俗志和现代士人心态史的历史叙述功能,也因其不拘体例和叙事、抒情、议论融合的文本存在而使得这种小历史的书写显得摇曳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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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第一节 战争与乡野社会的“小历史”
  • 第二节 咏而归:活泼泼的儿童教育
    1. 一 顺应儿童天性
    2. 二 立诚写实的国文读写
    3. 三 规范的汉语文法启蒙
    4. 四 讲求趣味性
  • 第三节 回忆与梦想的诗学
  • 第四节 哲学与宗教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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