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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团”究竟是怎样的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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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团”究竟是怎样的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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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团”究竟是怎样的一段历史?

富田直亮遗骨(作者拍摄)

一 白团的存在应当被摊在阳光下吗?

日本乡友联盟会长

在白团的活动画下句号之后,那些曾经属于白团的人,又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迄今为止,有关白团的书籍,纵使对于他们在台湾时的种种有着详尽的记述,但对于他们回到日本之后的情况,则几乎从未触及。然而,身处战后日本的我,对于拥有白团这般特殊经历的人后来究竟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却相当渴望能够加以了解。

白团,是有如旧日本军私生子般的存在。这些军人,将自己本应随着1945年败战燃尽的尊严、梦想与知识,尝试着移植到名为台湾的新天地;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对白团而言,1945年,并不是战争的终局。

我想,一定能够找到某位参加过白团的旧军人,将自己真正的战后人生,也就是从在台湾的任务告终时起的种种,娓娓道来。于是,我试着从这方面着手,去探寻这一“战后”的身影。

当我在阅读白团相关文件时,其中隐匿其名、仅以“四谷先生”屡屡称之的人物,正是旧陆军大将、中国派遣军最后的总司令官冈村宁次。身为白团创设者同时也是其精神支柱的冈村宁次,就像是要亲眼看着白团走到最后一般,在1965年白团活动大幅减少,事实上等于任务告终的第二年,也跟着撒手而去。

战后,冈村一直过着避人耳目的低调生活。他很清楚若是自家的住址被共产党获知,必定会引来示威抗议人群在家门前摇旗呐喊。所以,冈村在四谷的老家并没有挂上门牌,而他也从不曾接受任何媒体的专访。

然而,他的低调并不等于无所事事、碌碌而为。事实上,冈村用其他的形式,扛起了自己身为败军之将的责任,并且不断为尽这份责任而奔走。

战后的冈村,致力于将全国各地旧日本军人结合为一。自1954年起,他就任为“全国遗族等援护会”(后来的全国战争牺牲者援护会)顾问。自1957年起,他开始担任全国性质的战友会组织——“日本乡友联盟”的会长。

日本乡友联盟是以旧军人为中心组成的亲睦团体,同时也是以反共为宗旨的团体。1955年,它以“樱星会”的名称组成,并于次年(1956年)改名为日本乡友联盟。它主要是以要求增加军人退休金的压力团体形式而活动着,会员人数达到大约30万人。

冈村因为坚信旧军人团结互助乃是必要之事,所以走遍全国,不断致力于将散落各地的旧军人关系网络统合为一。

某位以匿名为前提接受采访的冈村家人,对于这点是这样回忆的:

在我的记忆当中,那个时候,他几乎都不曾回家。只要听说哪个地方的前军人在举办葬仪,他就一定会飞奔过去;若是有人邀他担任来宾或是演讲,只要身体状况许可,他也一定会应邀前往。在协助前军人就职方面,他也是尽心竭力。当时包括岸(信介)、佐藤(荣作)、吉田(茂)等政治家,经常会打电话到家里来,大概是希望争取旧军人的选票吧!他也常和那些人谈及工作方面的话题,只是他对那些人却从来不曾露出仿佛友人般的亲昵表情。

若说身为隐隐保有相当影响力的前军人统合者,是冈村显露在外的一面,那么,将白团送往蒋介石身边,便是冈村隐藏在背后的一面。

就算冈村自己,也完全不想让家人察觉自己在台湾做的这些事情。前面的那位家人也说:“虽然小笠原清先生会来四谷的家里造访,但是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们这些家人完全不了解。”

因蒋介石的意旨而得以免于战犯处分,持续对社会做出贡献,还培育了白团这个团体,最后一直活到82岁寿终正寝,对于这样的冈村,报道文学作家佐藤和正在著作《妻子们的太平洋战争》中评论说“没有比冈村更幸运的男人了”。对此,我深有同感。只是,冈村在家庭生活方面,就不是那么幸运了——大战之前,他的次子武正就已经不幸过世,第二年,他的第一任妻子理枝也跟着撒手人寰。然后在1962年,他任职于经济企划厅的长子忠正,也先他一步而去。

“共存共亡”

在白团的83位成员当中,最后只有一位选择继续留在台湾,那个人就是团长富田直亮。1968年白团解散时,富田原本也打算回到日本。据说,当时乡里的友人已经计划要推举他出马竞选国会议员,而富田本人也希望将故乡作为自己人生最后的舞台,做出一番事业。因此,他也相当认真积极地在考虑出马。

然而,蒋介石却恳求富田说,“希望你能够留在台湾”。任谁都心知肚明,蒋介石的生命已经接近终点。当时台湾先是退出联合国,接着又陷入与美国、日本断交的困境中,国际环境日益恶化。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蒋介石的请托,富田实在没有办法狠下心拒绝他,自顾自地返回日本。

虽然富田在这之后严格说来并没有参与什么具体的谋划,不过只要一有机会,蒋介石还是会请富田前来,听取他的意见。1972年蒋介石遭逢交通事故卧床不起后,频频出没于富田在台北市内宅邸的,便换成了蒋介石的次子蒋纬国。

和白团的解散几乎如出一辙,日本和台湾的关系自1968年起迈入了一段低迷期。

台湾当局视中华人民共和国为叛乱团体,拒绝与之在国际社会共存,也就是所谓的“汉贼不两立”。1971年10月,联合国决议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加盟;当时,蒋介石拒绝了美国和日本所提“中华民国应当留在联合国内[]”的劝说,退出了联合国。

翌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中国,实现了和毛泽东之间的美中高峰会谈。另外,受到5月冲绳归还事件的影响,佐藤荣作内阁下台;7月,由田中角荣取代佐藤坐上首相的宝座,同时外务大臣一职也由大平正芳接任。

受尼克松访华的冲击,日本掀起了一股“赶搭北京巴士”的热潮。于是,就在台湾方面还来不及做出因应调整的情况下,田中和大平访问中国,并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闪电般建立了外交关系,而台湾也因此和日本“断交”。

面对这种状况,台湾出现了一种对未来充满悲观的论调,因此蒋介石也深陷苦境当中。就在这时,虽然白团已经解散,除了富田直亮以外的人员也已全部返回日本,但在富田的召唤下,1972年的11月16日,一封由前成员共同署名的意见书,送到了蒋介石的面前。

这封意见书的题名为“共存共亡”,意指“共享荣耀,也共同面对灭亡”。

这个词原本一般都写作“共存共荣”,但此处却特意写成“共亡”。之所以如此,大概是为了激励困境中的蒋介石吧!

上面的署名所使用的全都是成员的中文姓名,领衔的自然是“白鸿亮”,其次是帅本源,再来是范健……依序下去,最后是蔡浩美(美浓部浩次)。总计有58人在上面署名。

对这个时期的蒋介石来说,要说他没有被这份决意书深深打动,那是绝不可能的。

蒋介石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在1975年终于走向生命的终点。在这之后,富田再次开始考虑回国的时机,于是他向蒋介石的后继者——蒋介石的长子蒋经国,表达了自己想要归国的意思。富田心想,自己的请求应该会毫无疑问地被接受才对,可是蒋经国却对富田表示:

父亲的遗命说,要我继续接受白将军您的指导。因此无论如何,还请您务必留下,好吗?

虽然自己始终无法舍弃归国的念头,但在报答蒋介石的恩义这层意义上,既然对方提出了这种类似于“托孤”的遗言,那么自己又怎能背叛对方的期待呢?富田如此思索着。最后,他终于点头答应留在台湾,前提是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也能多多在日本的家乡驻足。

在这之后,富田被台湾的“国防部”授予“上将”(大将)军衔,这是第一次有外籍人士获得如此殊荣。对于在日本的资历仅止于少将的富田来说,这应该是最弥足珍贵的一份赠礼吧!

富田就这样在往返台湾与日本之间,度过了他的晚年。在蒋介石死后四年多的1979年(昭和四十五年),他在东京以81岁的高龄辞世。就在去世的两个月前,富田在台湾“国防部”的首脑面前做了一场演讲。在演讲中,他说:“当中共准备对台湾掀起战端的时候,反过来说也正是‘反攻大陆’的良机;攻防是一体两面的,最重要的是消耗敌人的战力。”

“这是我能为大家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富田在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后,便离开了台湾。他的遗骨有一半被安置在台湾新北市的“海明禅寺”,直到现在依然在那里。

我在2013年的春天拜访了那座寺院,也见到了安放着富田遗骨的骨灰坛。骨灰坛上面也刻着“白鸿亮(富田直亮)灵骨”的字样。我试着询问寺方,为何富田的遗骨会安置在此,但寺内并没有人知晓当时的状况,也没人知道详细的来龙去脉。不过,后来富田的儿子重亮告诉我说,将一半遗骨安置在台湾,是富田自己的遗愿。

“冈村宁次同志会”与都甲诚一

回到日本之后的白团成员,后来组成了名为“冈村宁次同志会”的亲睦会。冈村还在世之际,会长是由冈村本人担任,而当冈村过世之后,便由都甲诚一(任俊明)接任会长。

都甲出身于九州岛大分县,曾经以陆军军官身份参与过中国战线的战斗。战争结束的时候,他正以中佐身份,在日本的陆军省内任职。他的个性是出了名的一丝不苟,不过从反面来说,就是顽固不听人言——也正因如此,他和其他成员之间总是屡屡产生摩擦。

他既非陆士也非陆大毕业生,为何会加入白团,直到现在仍然是个谜。另外,他待在台湾的时间也只有1950~1952年这3年,相对而言并不长。不过,由于都甲主要是承担人事、总务方面的工作,因此在需要整合众人时,他自然就成了最适合的人选。或许也正因如此,从他回国、在富士俱乐部参与白团的后方支持活动起,他就一直担负着统合白团OB(老队友)的任务。

1990年代前期,在冈村宁次同志会内,对于是否应当公开有关白团活动内容的详细记录一事,产生了激烈的论争。

相对于主张记录公开化的一群成员,都甲则坚决站在反对的一方。两派之间的激烈对立,导致冈村宁次同志会陷入分裂为二的危机当中。

主张公开的是直到1968年最后留在台湾的大桥策郎、岩坪博秀、糸贺公一等人。在我想来,他们应该是期望自己所做的长期支撑着白团的这一切,最终能够流传后世。

可是,都甲却这样主张:

我们身上背负着太多必须带进棺材的机密了;若是我们就这样轻易地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世,万一使台湾的“国防”遭受打击,那一定会成为无法挽回的憾事。

在白团当中与陆军派有隔阂的海军派,也都站在都甲一边,对于公开情报抱持着消极的态度。

尽管如此,在大桥等人强烈主张公开的声浪下,冈村宁次同志会还是非得做出最后的裁决不可。就在这时候,都甲特地写了一封信,向蒋介石的次子,既是军人,同时也是白团活动负责人的蒋纬国询问,是否应当公开白团的活动。

当我在保管着白团一部分资料的靖国神社资料室里调查白团相关的资料时,偶然发现了当时冈村宁次同志会的会议记录。这份被保留下来的档案,日期是1990年9月11日,在这当中也记载了蒋纬国对于都甲来信的回应。在信中,蒋纬国是这么写的:

当时白团前来协助“我国”军事教育一事乃是机密,因此一旦公开,有可能会引发国际社会中某些人要求究责的声音;若是如此,那么对于各位前教官,恐怕将会带来种种意想不到的困扰。因此,我的提议是:请各位先以日本语写下记录,然后由我们这边翻译,并将之保管在某个秘密的场所,等待时机成熟之后再公开,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或许是蒋纬国的反对意见产生了效果,最后在1991年3月的会议上,冈村宁次同志会对公开在台活动一事予以否决。

根据都甲的笔记,当时的冈村宁次同志会是这样决议的:

我等冈村宁次同志会之会员,及会员之遗族家族等,对于在“中华民国”之秘密活动,自当时乃至今日,莫不在言行上采取极其慎重之态度;特别是有关杂志、报道、演讲等公开形式之发表,不只违反我等访华时崇高之使命目的,同时亦是背弃蒋介石“总统”阁下及冈村将军对我辈之深厚信赖。故,为恐引发不测之灾,此事尤当格外戒慎恐惧,切不可行。

“公开派”的想法

只是,那些坚决希望将白团的活动流传到后世的“公开派”,他们的期盼还是渐渐得以实现。1992年,由旧陆军·陆上自卫队OB所组成的亲睦团体“偕行社”[],在该社的会报《偕行》10月号上,开始了一篇以“‘白团’物语”为题的连载。

这篇连载的作者署名为“‘白团’记录保存会”,一共连载六回,其内容主要是以出席者对谈的形式,对白团从成立背景至活动内容等各方面的情况进行记述。

当我看到该保存会的会长“加登川幸太郎”的名字时,不禁微微吃了一惊。加登川是位以战史研究者闻名,同时也曾担任过电视台干部的另类人物——身为前军人,他曾经就有关中日的历史认识问题,发表过一些相当果断明晰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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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 一 白团的存在应当被摊在阳光下吗?
    1. 日本乡友联盟会长
    2. “共存共亡”
    3. “冈村宁次同志会”与都甲诚一
    4. “公开派”的想法
    5. 大桥策郎
  • 二 杨鸿儒的悲剧
    1. 说不出口的禁忌
    2. 宛若面对着名为“日本”的踏画一般*
    3. “拜我在白团的学习所赐……”
    4. 我不想就此埋没一生
    5. 经由“实践学社”前往自卫队留学
    6. 急转直下的命运
    7. 间谍嫌疑犯
  • 三 日本、中国大陆与台湾,以及蒋介石和白团
    1. 一位一位打电话联系
    2. “当别人问起的时候,我就说丈夫去大阪工作了”
    3. “父亲相当喜欢台湾的米粉,因此母亲经常做给他吃”
    4. “战争结束时我才30岁”
    5. 这可以说是历史的必然吗?
    6. 军官学校对蒋介石的意义所在
    7. 超越逻辑和理性,对于“中日携手”的渴望
    8. 亚洲近代史所诞生出的“怪胎”
    9. 也有批判的声音,这是必须严肃面对的事实……
    10. “关于二二八事件的种种,我也略有所闻”
    11. 反共背后的真实
    12. 对“失败的战争”体验的内化欠缺
    13. 在因缘交错的三角关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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