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

第二章 公司与士绅之间的关系:基于采矿权争夺的考察

关键词

作者

参考文献 查看全部 ↓

第二章 公司与士绅之间的关系:基于采矿权争夺的考察

可试读20%内容 阅读器阅览

第二章 公司与士绅之间的关系:基于采矿权争夺的考察

近代新式煤矿开采,往往以外来者的身份进入地方开采煤矿,而这些煤矿往往是地方士绅起家的资本,双方很容易发生冲突,争夺的焦点就是矿井的所属权以及矿区的专利权。新式煤矿往往“利用自身的政治地位优势,从购井自立、增强财力、改善运道、联合商号、造福地方等方面”加以应对。[]对于中兴煤矿来说,同样如此,在矿局时期就与地方士绅产生了不少纠纷,中兴公司成立之后明确了百里十里矿区专利权,地方士绅经济利益大受影响,双方为此缠讼颇多。处理好和地方士绅之间的关系,成为中兴煤矿扎根峄县、顺利开办的第一步。

一 双方历史上的恩恩怨怨:中兴矿局时期的追溯

中兴矿区位于山东峄县的枣庄,该地采煤历史悠久,相传自宋元时期就已经有人开采。到明清时期,随着周边大运河运输贸易的繁盛,峄县的采煤业逐渐兴旺,很多绅民借此发达,成为峄地富甲一方的大户,“方乾嘉盛时,县当午道,商贾辐辏,炭窑时有增置。而漕运数千艘连樯北上,载煤动数百万石。由是,矿业大兴。而县诸大族若梁氏、崔氏、宋氏,以炭故皆起家,与王侯埒富”。[]峄县士绅主要有崔、宋、黄、梁、金、田、李、王等姓,号称“峄县八大家”,大多靠开窑挖煤起家。这些士绅大族通常置办大批土地,齐村崔广沅一家有土地6000多亩,官地村宋氏有良田6万多亩,黄庄乡前陈湖村梁继轸有土地1万余亩。[]除了土地之外,他们还拥有商铺,王宝田的父亲王日智便在峄县城内经营当铺——王恒兴。这些士绅大户在地方事务中拥有很大的发言权,掌握着地方民团,对地方教育多有所资助。[]根据弗里德曼的研究,这些家族通常有在朝中为官者,以光耀门庭,保障他们在地方上的利益。[]峄县士绅也不例外,王家有王宝田,崔家有崔广沅、崔广澍兄弟。在峄地士绅看来,煤炭是祖先流传下来的遗产,是上天赐给峄县的宝贵财富,自应由本地人开采。中兴矿局的开办,给他们的经济利益和生存空间带来很大影响。双方因此经常产生摩擦、冲突。中兴煤矿公司与地方士绅的种种摩擦、冲突,几乎都可以在中兴矿局时期找到渊源,其冲突的起点,就是中兴矿局的创立。

实际上,中兴矿局的创立,是地方士绅主动邀请淮系人物入股的结果。晚清受资金、关税、战事等因素影响,“同治以还,县境无复有窑,间有之,亦不久而罢”。[]典型如金铭、李朝相开办煤窑,苦于资金不足陷入停滞状态,于是向济宁人米协麟寻求帮助,而米协麟正是直隶总督李鸿章的幕府人物。李鸿章是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十分注重新式煤矿的开采,于是派遣米协麟、戴绪万赴峄县开办煤矿,这就是中兴矿局的由来。中兴矿局创办之后,金铭、李朝相入股中兴,出任公司外事,呈现出地方士绅与中兴煤矿关系融洽的一面。然而对其他士绅而言,金铭等“勾结”外人夺取了本地的富源。中兴矿局开办之后对周边土窑进行种种限制,更是引发地方士绅不满。[]士绅控制的土窑,无论生产还是技术都比较落后,在煤质、价格、工人招募等方面和中兴矿局相比处于弱势地位。中兴矿局由于采用机器汲水,效率远高于土窑,煤质、价格更胜一筹,“盖土窑所挖,浅土浮面质松少油,原不敌深井所产为佳,轮船机器非大窑好煤不办,固无待言。即民间日用,亦多愿用好煤”。矿局用人繁多,在用工等方面与土窑存在竞争关系。[]这使得双方之间积怨越来越深,地方士绅联合峄县知县一道向公司发难。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1882年峄县知县江瑞采向山东巡抚丁宝桢控诉中兴矿局事件。[]

控诉的第一项罪名是“与民争利”。首先就是废弃井口的归属问题。近代之前,各地士绅开窑采煤多用土法开挖。传统技术有一个致命的劣势,即开挖甚浅。盛宣怀就说过:“土法开采,浅尝辄止。”[]随着开挖的深入,“当距离地面较近的煤层差不多都开采完毕的时候,如果再往更深的矿坑挖掘,问题可就来了”。[]其中,最大的问题是排水。只要稍稍深挖就会遇到地下水,造成矿坑积水,传统只能用人力、牲畜汲水,但由于汲水效率低下,很容易造成工程阻滞,耽误时日甚多。在这种情况下,士绅只好放弃窑口,在附近另开井口继续开挖,随取随弃,因此积累下来的废弃井口颇多。由于中兴矿局“即旧窑踵而治之”,峄县士绅与矿局的纠纷便集中在这些废弃土窑的归属权上。[]针对霸占井口的控诉,矿局股东朱采坚称:“卑局所开挖之窑,自元代以来废弃已数百年,井深三四十丈至六十丈不等,水深且大,若无机器取水,断无涸日”,“是卑局所取者,该县已弃之利,并非该县现在之利,谓其与水争则可,谓其与民争则冤矣。”[]矿局“以民办用省而参以西人机器”,用机器汲水,较土窑人力、牲力为胜,是以对那些废弃的土窑可以在汲水后进行深层挖掘。[]矿局为此花费巨大,“购用泰西机器,竭数年之力、十万串之巨款,始能吸干积水”。[]各方为此僵持不下。地方绅民的生计也成为双方争论的话题。江令指责矿局的开办使本地人纷纷失业,甚至“迫于饥寒,铤而走险,及穷迫为匪”。矿局则坚称给士绅和百姓带来颇多利好,还一举改变了枣庄的经济凋敝情形和治安混乱局面。就地方士绅而言,可以通过入股矿局共享其利,“望族绅耆殷实行户,亦皆入资搭股,按日轮班,相与扶持,共沾乐利”。王日智、李伟、金铭等数十家大户纷纷表示愿意入股矿局。对普通百姓而言,矿局开办增加了就业机会,“行商坐贾得囤积懋迁之利,无业穷民得食力糊口之所”。具体而言,“卑局汲水虽用机器,而一切工作挖煤运煤仍用人力”。随着矿局业务日趋发达、矿井增开,需要招募数量更为庞大的工人,“核之土窑所用人夫不翅[]倍蓰”。广大社会底层百姓既可以“投充煤夫,冀得工价,借以赡其身家”,也可以做佣工糊口,“不致穷迫为匪”,“得以自食其力,尤因利之大者”。简而言之,矿局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与民兴利。[]

第二项罪名则是“强勒斗殴”,这背后隐藏着矿局与土窑之间争夺工人的斗争。双方均需大量工人,“因官窑佣值重而程课宽,民夫多乐就者,土窑夫工日形不足”,因此常起纠纷、相互控诉,最著名的当属田虎事件与李苍事件。所谓“田虎事件”,是指中兴矿局有一名叫田虎的工人被土窑挖走,“夫头二人前往迹查,一被土窑拉去,一被多人用洋枪赶走,反将田虎硬作微伤,砌词污捏”。李苍事件亦颇为类似。工人李苍被小窑勾去,矿局向小窑示警,由朱采出面弹压。地方士绅借用这两个事件控诉中兴矿局“强拉民人下窑工作,动辄寻殴”。在矿局看来,“强拉民人下窑工作”反倒是土窑中普遍存在的现象,“本地土窑向来恶习,如强拉夫工下窑做活,遇有疾病不准医药,至死方休,最为惨毒”,有的时候为了争夺工人,“日相争闹斗殴,县控不已,累累上控,直至八年春始行完结”。双方各执一词,将其作为攻击对方的口实向官府控诉。除了争夺矿工之外,乡绅还暗中破坏中兴矿局,各种小动作不断。“卑局前以小机器房烘烧,嗣又滑车棚被焚,一伤工匠二人,一烧房屋三十余间,外人皆谓忌嫉者暗中播弄。”[]

第三项控诉集中在煤炭销路上。因中兴煤炭的销售影响了土窑煤的销路,江瑞采和地方士绅要求对矿局的售煤区域进行限制,“划清界限”。矿局一方面认为煤炭大部经由商人贩卖转销,“该商贩得煤到手,择利而趋,有由运河出江售与轮船机局者,有民用所需到处行销者。卑局既经售出,似难限其所至”;另一方面认为用法制限制销售区域不尽合理,“商情交易愿买愿卖,皆出自然,似难限以法制禁令”。[]

中兴矿局朱采针对以上控诉逐条驳斥后,指出江瑞采意在关闭矿局,但是“假令官窑停止,此等寻常土窑能筹巨款接办乎?不但窑户不能,即豪民亦不能,何则本地无机器无巨本,其理易明也”,警告江瑞采不要再勾结“一二窑户”“土豪衙蠹”专事阻抑矿局,“而取快于一二窑户棍徒、串同牟利之人也”。[]

囿于资料,无法知晓此事的后续情况,但仅靠峄县县令与地方士绅的力量,就试图与有淮系大员支持的中兴矿局争权,无异于以卵击石,此类冲突往往以地方乡绅的失败告终。实际上,这种争夺在近代新式煤矿开采过程中大都出现过,这也是新式煤矿寻求洋务派官员支持的原因。有学者便指出:“池州煤矿、峄县煤矿和利国驿煤矿等企业,虽然都是由私人资本集股创办的,但都拉上‘官督商办’的关系,以期得到洋务派官僚的支持,作为企业的靠山。”[]由于中兴矿局不设专利权,“矿局虽以官名,而邑旧采煤者争相慕效,远近分立,皆任其自为,未尝有所限制也”,双方还能相安无事。[]

二 公司与士绅争权的集中争斗

——以峄县崔家为中心的考察

1899年华德中兴煤矿公司成立,其关于百里矿界的规定使地方士绅的采煤空间大为缩小,双方冲突更加激烈,集中表现在峄县崔家与中兴煤矿公司之间的争斗上。峄县崔家世代居住在齐村,在“峄县八大家”中势力最强,核心人物崔广沅曾任翰林院庶吉士和广东知县,崔广澍为候补县丞。[]崔家世代在峄县小屯开矿,乾隆时期就已成为巨富,中兴煤矿公司百里矿界的规定损害了崔家的利益,双方为此常起纠纷。在峄县地方士绅看来,中兴煤矿公司属于商股企业,与其前身——依赖官方庇佑的中兴矿局不同,这就有了取胜的可能。崔家在朝廷的势力,使他们有率先发难的资本。

(一)双方第一层面的争夺:以台枣铁路为中心

中兴煤矿公司为了运煤方便,禀请自建台枣铁路。值得注意的是,台枣铁路的开工时间远早于公司另外一条运煤支线——临枣支路,开工之时各种材料亦已备齐,最终这两条铁路建成通车的时间却相差无几。实际上,这与地方士绅有着紧密的关系。台枣铁路在征用土地上面临地方士绅的责难,是工程缓慢的真正原因。据载,台枣铁路购地遭到“多方梗阻,峄县近城各地主绅衿居多,阻力尤甚,以致停顿一载有余”。[]而这次活动,正是崔家带头发起的。

当时台枣铁路规划路线经过崔家的土地,崔广沅以地价“较临枣路地价减至数倍”为由带头拒绝出售土地,其他绅民纷纷附和,“连崔绅广沅之地共计三百八十余亩四十二户”。[]当时台枣铁路材料早已准备就绪,人员亦已招齐,每停顿一天,就要空耗银两,公司为此很是急迫。崔广沅不仅联络其他地主拒不出售田地,还向邮传部指控公司“借德款、掣德旗,包外工、掘民墓,割民麦、霸民田”。[]其中,“借德款,掣德旗”这一控诉较为严重,直接影响到该路的存废。光绪三十四年五月,邮传部就以“此段路线先未经本部核准,现又与官办之津浦干线并行”,“免国有铁路利益致被侵夺”为由,要求台枣铁路等候津浦铁路“勘定线路后再行酌办”,同年八月勒令台枣铁路停工,直到九月十三日才批准复工,台枣铁路停工给中兴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有“股利息银、员司薪费一万四五千金”。[]针对崔家所控“借德款”等情,邮传部密电山东抚院核查实情,山东巡抚孙宝琦遴选候补知县袁大启密查,结果发现“崔广沅等原告各节,或词出无因,或情由误会”,对其控诉一一驳回。崔家不服,继续上诉,再次控告张莲芬“私借德款,擅开路工”,这次连袁大启也一道控诉,指斥“原查人员所查不实”。山东巡抚孙宝琦另外委托候补道陈公亮重新勘查,陈氏经过“详加查访,证以舆论”,与原查结果无异。

与此同时,中兴公司向邮传部进行辩解,最终邮传部同意了公司“速咨山东抚宪转饬地方官照章保护,并出示晓谕,绅民毋得借词阻挠”的提议。[]在此基础上,山东巡抚孙宝琦做出批示:“查铁路为当今要政,中兴煤矿公司拟筑运煤铁路,系为振兴商业,兼利交通而设。该崔等原控各节既经该道查明,并非原派之员所查失实,此次续控各节,又均查无实据。非该崔等故意抗顽,即属挟嫌妄渎可知,本应彻究,为破坏商业者儆,姑念该县风气未开,该公司拟造铁路事属创建,或不免动滋疑惧,暂从宽免”,唯以后“不得砌词屡渎,自取讼累”。[]在此前后,崔广澍多次到省城活动,均告无果。最后,崔家带头拒卖的土地,由陈公亮督同峄县县令“一律丈量,发价买清”。[]各户纷纷将田亩售出,崔家虽心中不快,然迫于形势只得屈服。除了这件事之外,台枣铁路在枣庄设立车站时,因临近崔家宅地,遭到崔广沅之子崔培静的反对,后经多方疏通调解,“答应无偿供应他家全年用煤”方才获得同意。[]

崔家这次上书之所以失败,有公私两方面原因。私的方面,公司总经理张莲芬在直隶、山东为官多年,历任直隶候补道、山东兖沂曹济道、山东盐运使等职,人脉广泛。中兴煤矿公司虽然是商股公司,但在招股过程中得到了省府的支持,拥有山东官员的私人入股,曾任泰安知县、山东矿务议员的朱钟琪就投资颇多。公的方面,公司内部尚有以商股形式出现的山东商务局附股。台枣铁路峄县购地受阻,中兴煤矿公司之所以能够借助省府力量强行购买,是因为背后存在利益的共享。省府购地“事竣用款若干,即作为公司官股”,所用九千二百五十五两八钱二分二厘直接成为中兴公司的官股,“计合九十二股”。[]崔广沅向清政府各部的呈文一般都要交由山东省府调查处理,这就给张莲芬等股东的私人关系网络提供了活动的空间。公司股东中的津浦路局官员,也使公司与邮传部产生关联,在各类诉讼中占据相对主动的地位。崔家士绅虽然在朝廷有些势力,但多担任无甚实权的虚职,与邮传部、山东省府这样的实力部门相比力量较为悬殊。崔氏也因参与戊戌维新在朝廷中地位下降,后来被外派到广州做知县。从本质上来说,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争斗,结果可想而知。对于中兴公司而言,虽然取得了这场争斗的胜利,却也付出了不小代价。在崔家等士绅的阻挠下,台枣铁路被迫改线绕道,增加了开销,“本路原定路线,系从峄县之东北关经过,嗣因乡绅之阻挠,迫不得已遂绕道南关,以致多筑五十公尺铁桥一座,十公尺铁桥两座,大弯道一段。至民国元年一月,方始竣工通车”。[]

(二)双方第二层面的斗争:围绕矿界的较量

1.立界:采矿械斗的频繁与矿界的由来

峄县的煤矿开采向无定章可循,采煤并无明确界线,由各士绅恃家族势力占据井口挖煤,故经常发生摩擦甚至引发械斗。最容易引发冲突的,是一种民间叫作“拾干鱼”的方式。史料记载:“峄县西北枣庄、郭里集、大小甘林等处,煤苗一脉相连。一处提水,四路干涸,每有俟我施工,而后亦即旁开一井,坐享其利,名曰拾干鱼,屡有因此争夺酿成巨案者。”[]当地有民谚云:“下窑戽水,上窑出炭,一旦翻脸,刀兵相见。”[]崔广沅之子崔毓梴“恃其祖、父,惯乘他人开矿将苗水戽涸,即在左近自开井口采煤,稍与争辩,即率人械斗,因争开矿枪械杀伤人命已非一次,各署有案可凭”。[]

试读已结束,剩余80%未读

¥10.29 查看全文 >

章节目录

  • 一 双方历史上的恩恩怨怨:中兴矿局时期的追溯
  • 二 公司与士绅争权的集中争斗
    1. (一)双方第一层面的争夺:以台枣铁路为中心
    2. (二)双方第二层面的斗争:围绕矿界的较量
      1. 1.立界:采矿械斗的频繁与矿界的由来
      2. 2.越界:小屯、琢山等土窑的申办及顿挫
      3. 3.缩界:公司与士绅关于矿界的争论
      4. 4.勘界:矿区的再次丈量与双方之间的较量
      5. 5.保界:崔家赴都察院上控公司及其最后结局
  • 三 梁、田各家与中兴公司之间的权益争夺
    1. (一)经济问题政治化:田毓嵋的十三条罪行控诉
      1. 1.“垄断厉民”:田家控诉书中的中兴煤矿公司形象
      2. 2.“国利民福”:中兴公司的自我辩解
      3. 3.省级部门的调和及其背后意图
    2. (二)中兴汲水伤害民房及地租炭纠纷案
    3. (三)中兴背后所获得的省府支持——公、私两方面的交谊
      1. 1.中兴公司招股与省府公、私两方面的支持
      2. 2.中兴关系网的建构——以黎重光系列活动为中心
      3. 3.关系网的两面性——矿产保全与消极无奈
  • 四 中兴煤矿对地方士绅的态度:有选择的关系建构

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