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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七子”书写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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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学堂 文学博士,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文学思想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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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七子”书写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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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七子”书写简史

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台湾学者简锦松就注意到“前七子”的名单是由康海和王九思提出的。他说:“事实上,‘七子’之说,仅是康海等关中人士所提出的,与李梦阳的主张,并不相符合。”“建立‘七子’的名目,仅仅是出于康、王等关中一派的私议。何景明虽与康、王等交往较密,李梦阳也与康、王为友,但是划七子成一集团,并没有得到李、何同意,而且也不能表现李、何诗论缔建和流布的真象。”又说:“关中的康海和王九思,认为他们是与李何共同发起复古运动的核心人物,但是,从李、何文集中,却看不出康海等人参与诗论创建的情形。”稍后,陈国球《唐诗的传承——明代复古诗论研究》也认为,当时人们相与标榜的名目很多,“‘前七子’的名目不能作准;论参与其中的,实在远超七人,实际居领导地位的,则只有李梦阳、何景明等三数人”。徐朔方《论前七子》一文谈道:“李梦阳、何景明同辅相李东阳,无论在政治上、文学上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不曾有所不满或反对;康海、王九思则误以为他们罢官是受了李东阳的‘陷害’,怀恨在心,公开加以讽刺。就文学而论,李梦阳、何景明的主要成就是诗,康海、王九思则着重在文的方面。他们又是著名的杂剧作家。”因而该文将此二人置而不论。加拿大学者白润德十分推崇简锦松的看法,他通过一系列材料论证“前七子”与“竹林七贤”一样,是一个“文化公众有意追逐的幻影”,认为在事件发生的当时,七人的关系绝不像后来人想象得那样密切。近年来国内也有学者做出了相近的论述。本文以他们的结论为基础,拟进一步考察相关史料,大致勾勒出“前七子”集团从初步“建构”到逐渐流传,再到被普遍接受,最终成为文学史“常识”的过程。

一、康海、王九思的初步建构

在现存明代文献中,最早列出“前七子”全员名单的是康海的《渼陂先生集序》:

我明文章之盛,莫极于弘治时。所以反古俗而变流靡者,惟时有六人焉。北郡李献吉、信阳何仲默、鄠杜王敬夫、仪封王子衡、吴兴徐昌谷、济南边廷实,金辉玉映,光照宇内。而予亦幸窃附于诸公之间。乃于所谓孰是孰非者,不溺于剖劘,不怵于异同,有灼见焉。于是后之君子,言文与诗者,先秦两汉,汉魏盛唐,彬彬然盈乎域中矣。

该序作于嘉靖十一年。检康海、王九思文集可知,这份名单在他们的言谈中是基本稳定的。如康海另有《太微山人张孟独诗集序》说:“明兴百七十年,诗人之生亦已多矣。顾承沿元宋,精典每艰;忽易汉唐,超悟终鲜。惟李、何、王、边洎徐迪功五六君子蹶起于弘治之间,而诗道始有定向。”这里的“王”有可能兼指王九思和王廷相。王九思《漫兴十首》其一:

浒西山人今谪仙,笑横双眼看碧天。说着大明有大雅,指点李何与王边。

“笑横双眼”“说着”“指点”等表述生动摹写了康海的神态,读者似乎可以看到他和王九思酒酣耳热之际回思过去、慷慨谈论、“数风流人物”的情景。说“李何与王边”与康海《太微山人张孟独诗集序》的说法相比少了一个徐祯卿,而该组诗第二首即云:

五子之中我滥竽,未应沧海有遗珠。且看吴下徐昌谷,何似闽南郑善夫。

明人称“五子”较普遍,不一定是实数。王九思说自己厕身其中是“滥竽”,建议还是考虑一下别人——要么徐祯卿,要么郑善夫。这组诗还谈及其他几位文坛人物,如其五云:“三辅才人康吕马,一般霄汉倚崆峒。纷纷轻薄休轻议,老我端宜拜下风。”在关中地区范围内将康海与吕柟、马理并称。其七云:“玉立修髯太微子,诗名新与李何齐。连篇累牍归梨枣,任尔江湖细品题。”赞张治道才华横溢、著述丰富。张治道是正德九年进士,与薛蕙、胡侍、刘储秀在刑部以诗唱和,时称“西翰林”。其十:“对客挥毫张伎陵,遗诗断句尚崚嶒。向来细读崆峒传,涕泪哪禁洒夜灯。”所言为张凤翔,本与李梦阳齐名、共同受到杨一清的赏识,事见李梦阳《张光世传》。他卒于弘治末年,英年早逝,其诗文均未成规模,也未产生大的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康海《渼陂先生集序》称赞“六人”为弘治、正德间文坛上的佼佼者,并未说他们是一个社团。王九思的《漫兴十首》也是在回顾往昔、盘点杰出人物。而不是在勾勒一个文学集团的轮廓。康海散曲《普天乐·有怀十君子词》写与他“交契既深,谊分兹洽”的十人,其中在“六人”之列的只有李梦阳、何景明、王九思三人。

与康海不同,王九思在别处谈及这些人,大都用一些带有社团色彩的字眼来表述。如《咏怀诗四首》其四:“崆峒起朔方,流风振大雅。同心二三子,信阳驭天马。六义阐幽微,《骚》、汉出挥洒。”“同心二三子”即强调了这些杰出人物之间的关系,与李梦阳“同气相求”的意思相近。这当然可以理解为“为了共同的理想”,而该诗接下来说:“盲聩滥提挈,自惭精力寡。二墓宿草繁,哀伤涕犹泻。”承认自己不善诗,说自己受到了李、何的“提携”,则是从私人交谊的角度说的,说自己跻身文坛受到了李、何的关照。这已不是李、何与康海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口吻,而更像是“后七子”那种在诗坛争名位的语气。又如《读仲默集》其二云:“尔与空同子,齐升大雅堂。风流惊绝代,培植荷先皇。日月层霄丽,江河万古长。斯文如不废,吾党有辉光。”“吾党”二字,把李、何等杰出人物视为一个有共同目标的兴复“斯文”的团体,自己也是这个团体之一员。说得最清楚的是他自撰的《渼陂集序》:

予始为翰林时,诗学靡丽,文体萎弱。其后德涵、献吉导予易其习焉。献吉改正予诗者,稿今尚在也;而文由德涵改正者尤多。然亦非独予也,惟仲默诸君子亦二先生有以发之。

这段话是证明“前七子”集团存在的最有力证据。李开先《渼陂王检讨传》转述这段话,把“惟仲默诸君子”一句改为“虽何大复、王浚川、徐昌谷、边华泉诸词客,亦二子有以成之”,列出了七人的全部名单,并强调其中有一个诗的领袖是李梦阳,一个文的领袖是康海,二人为其他人改定诗文。这样,一个有领袖、有主张、有具体文学活动的“七子”社团便被建构出来了。

王九思比李梦阳大四岁,比康海大七岁,比二人更精通人情世故,以诗文求名的意识也比二人更明晰。他登进士时因追随李东阳“靡丽”诗风而得“翰林三检”之称,其诗文风格何时开始转变尚待详考。他说李梦阳为唱和诗友润色诗稿,这是有可能的;但说康海为其他人尤其是以诗歌见长的何、徐、边诸子改定文稿,尚缺乏更可信的证据。

二 王九思、康海建构“七子”集团的主客观原因

康海和王九思放废半生,削职之后以散曲名世。假设当时真有以诗文(尤其是诗)见称的“七子”集团,康海和王九思在其中也只能算边缘人物。为什么恰恰是他们在这个“集团”起到了关键作用呢?

就客观方面说,李、何、徐、边“四杰”相对短寿。边贡卒于嘉靖十一年(1532),享年五十七岁,在四人中是谢世最晚者。而康海卒于嘉靖十九年(1540),王九思到嘉靖三十年(1551)八十四岁才去世,那时“后七子”已经在北京开始他们的文学复古活动了。作为弘治、正德间文坛盛况的亲历者,在嘉靖前、中期的文坛上,很少有人比康海和王九思更适合充当历史“记录”人的角色。

在与李、何、徐、边同辈且交往密切的诗友中,顾璘同样享老寿之年,且嘉靖间官至尚书。他也充当了弘治、正德间文坛历史记录人的角色,他所著的《国宝新编》也记录了当时文坛与艺苑的杰出人物。与康海和王九思不同的是,他十分重视吴中文坛如祝允明、唐寅、王宠、王韦、景旸等人,而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未中进士、未在京师任职,在北方影响不大,也不具有鲜明的“复古”倾向。故《国宝新编》对后来文学史书写的影响反而不大。

从主观方面说,康海、王九思归田之后虽然宣称勘破了功名,以颓放的姿态“避世”,但对往日追求的功名事业始终无法忘怀。在现实中已绝望之事,可以在回忆中寻求补偿。到嘉靖十年以后,李、徐、何、边相继谢世,诗歌声名满天下,康海和王九思非常清楚自己在德政、学行方面已不足以写入青史,于是回思往昔,把转变诗文风气视为包括自己在内的一代文人的主要建树。王九思《与刘德夫书》谈到自己初归山后也曾下决心要熟读先秦、两汉之书,说要“博以取之,满以发之,下上千载之余,游心觚翰,自成一家之言”,可见其时仍存以文章不朽之念。但归山以后各种杂事缠身,以文垂不朽的念头无法实现,又感受到时不我待的焦虑:

岁月不居,遄迈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于是而较量往昔,勇怯盛衰相去之远有若两人。慨少壮之难恃,痛艺业之就芜,悯素志之终违,惧修名之未立。彷徨终夜,泣泗涟如。嗟乎,嗟乎!此孔子所谓四十五十无闻而不足畏者也。

在综合权衡之下,他们选择了既可以自娱,又带有“行为艺术”色彩、可以向“名教世界”宣达自己被排挤之后的愤懑之情的散曲作为情志寄托,同时也作为将来不朽的一种希冀。因此在音乐、散曲的学习和创作中十分投入。对于在京师文坛的那段时光,他们不但在回忆中多次温习、相互讨论,而且自豪地向来关中拜访他们的后辈讲述。酒酣耳热、逸兴遄飞之际,他们在讲述中带上一些虚构的成分和理想主义色彩恐怕是难免的。在这样的心理驱动下,他们“描绘”(实际是建构)了一场由七位文豪向萎靡的主流文坛挑战并遭受迫害的群体性文学活动。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康海、王九思与李东阳恩怨最深。举出一些在诗文方面与李东阳有差异且能够压倒对方的杰出人物,并且将这些人说成遭受李东阳嫉妒、压抑和打击的文学社团,体现了他们近似“复仇”的心理需求。

人们谈及“前七子”,往往强调其与李东阳文学集团(文学史上所谓“茶陵派”)的矛盾与决裂。比如钱谦益是站在李东阳的立场上,把“七子”视作一个“诋諆先正”的文人群体。然而事实上,所谓“七子”中真正对李东阳心怀不满者只有康海和王九思二人。有见于此,简锦松在讨论复古派与李东阳关系时将康、王和李、何分开论述,认为李、何对李东阳没有不满,虽不免陷入另一偏颇,但分开来谈大致是不错的。从正德二年之前的师生融洽,到后来的颇有微词,李梦阳对李东阳的态度和评价发生了一些转变。这一转变主要是因为“丁卯之变”后李东阳缺乏气节,同时也可能受到康海、王九思这两位痛恨李东阳的友人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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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目录

  • 一、康海、王九思的初步建构
  • 二 王九思、康海建构“七子”集团的主客观原因
  • 三 “七子”说的小范围传播
  • 四 明后期主流文坛并未接受“七子”之说
  • 五 “前后七子”说的流行
  • 六 二十世纪的“前后七子复古运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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