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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艺术】 龙王的嬗变: 白族水神信仰

作者:杨德爱,杨跃雄 来源:《龙王的嬗变:白族水神信仰体系的人类学透视》
发布于 2020-07-31 浏览量:129

大理地区水神众多,它们散布于洱海流域的不同地方,成形于不同的历史背景,其世俗传说和宗教功能自然也各有所异。为方便论述,我们在田野调查的基础上结合相关文献和民间资料,将这些水神划分为龙神、狭义的“水神”和洱海之神三类,以便厘清其在整个洱海水神体系中所对应的位置。

大理坝子位于云贵高原,是一个典型的内陆断陷盆地。苍山洱海,西高东低,十八支溪水由山涧流向平原,最终汇入洱海。又有始于洱源的弥苴河、罗时江、永安江及凤仪的波罗江等水量充沛的大河滚滚而来,使大理自古便有水乡泽国之称。雨水沛则龙蟒生,大理地区水神信仰丰富多元,其中又以龙神居多,《滇系》谓:“土主、龙神,即十室之邑亦必建宇而栖焉。”“白族的社会生活实践中,凡是与水有关,就必然有‘龙’的观念出现。”赵橹认为:“白族原始文化中的‘水神’崇拜意识,与诸夏初期的崇‘龙’意识,两者的实质是一致的,同样是基于原始农耕文化形成的,而且为农耕社会生产所决定。两种文化意识一拍即合,易于相互渗透、溶(融)合,相互促进、发展,称为统一体系的龙文化。”白族水神崇拜意识与崇龙意识实质一致,这样的观点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再如,“龙,在白族中常称为‘龙王’。湖塘、水洼、泉眼,常被认为是龙王所宿之处,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水塘被称为‘奴本’(龙潭)。‘龙王’实际上也就是‘水神’的代名词”。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白族的水神信仰中首先要讲的是广义的“龙”崇拜,这一类水神在洱海流域最为普遍。根据龙的形态和能力,以及与人的关系,可分为龙、神龙和龙神(龙王)三类。

第一类是作为异兽的龙,多是些有降水施雨能力的罕见生物,它们神奇隐蔽,不可变化为人,样子“似鱼非鱼,似蛟非蛟,圆目细鳞,断尾四足,油油洋洋”,或虽潜于水,却“状如蜥蜴,鱼鳞鱼尾四足五爪”,这类龙若非主动献身济世,便只能被祭司所召唤。如明李元阳撰文的《赵州甘雨祠记》载:嘉靖年间,大理多地久旱不雨。为了求雨,郡邑官员“多躬亲祈祷,或以春秋繁露致蜥蜴作土龙,或以巫觋致虵,竟无雨”。赵州州守潘嗣冕听从本地耆老的话,去湫龙潭求雨。途中遇一蛇,正迎候潘侯他们前来。耆老见蛇便拜,视之为龙,潘侯不信,他们便解释道:“蛇则无足,今四足俨然,麟角金灿。数十年前,曾有神僧召龙,见之即今状也。”潘侯见此物果有四足,与蛇不同,便拿出祭品和瓦罐,对其说:“若真龙者当受食,入吾罂。”龙即舔食入罂。到了傍晚,赵州郡内果然大雨如注,而“起视邻境,焦土如故”。潘侯便为此龙建祠祀之。

与生物性的龙不同,神龙是一类可以变化为人的龙,其本质上是龙,却常以人的形象隐藏于世,并在被人发现以后,或显示能力露出原形,或翻江倒海危害人间,或掘泉引水造福百姓。神龙不为人所控,它们虽然本领非凡,但其孤立且分散,“神格”远不及龙神。大理地区,“母猪龙”的故事在多地都有流传,“母猪龙”便是一种可以变化为人的龙,而且它常被同山洪和泥石流灾害联系在一起,以下是我们在大理市湾桥镇听到的版本。

古时候莲花峰上住着两条母猪龙,一日,二龙于苍山上相互追逐玩耍,抢夺一颗龙珠。玩意正酣,不料龙珠滚落下来,掉到了峰麓阳南溪村一个老妇人家中的米柜里。从此,这家的米不论怎么吃都不见减少,甚至越吃越多,溢出了柜子。时间一长,十里八乡的人都有所耳闻,两条母猪龙久寻宝珠不得,听闻此事以后便料定宝珠在该户人家中,于是便化身成乞丐的模样来到老妇人家中赎龙珠。他们谎称宝珠是家传之物,遗失以后寝食难安,夜里做梦梦到宝珠就在老妇人家的米柜中。老妇人听罢赶紧回屋伸手到米柜中摸寻,果然找到一颗漂亮的珠子。可是此时她却起了贪念,想将龙珠占为己有,于是否认了自家米柜中有龙珠一事,甚至待两条母猪龙道明身份,变回真身后还执意不还,自然就惹怒了母猪龙。当天夜里母猪龙施法降下了泥石流,莲花峰垮落一半,将整个阳南溪村填埋。老妇人的贪欲害死了许多人,活下来的人也只能流离失所。

另一个“母猪龙”的故事是关于车邑村本主——雨神李定国的。

车邑村本主李定国本为清初大西农民起义军张献忠部下的一员大将,张献忠死后,李定国率兵转入大理,因其军纪严明,除暴安良,受到百姓爱戴。某年大旱,五月份还不能栽秧,人们苦求龙王降雨却屡试不灵。李定国心疼百姓,便上表龙王,斥责他的不作为。龙王苦于没有天庭授予的“云符雨牌”,不敢擅自下雨,便托梦给李定国,叫其开挖花甸潭和十八溪水道。李定国组织军民开沟修渠,果然解除了大理坝子的旱灾。玉帝得知此事十分生气,就把龙王困到东海,另派一条母猪龙来掌管降雨。母猪龙不仅滴水不下,还在苍山里到处拱来拱去,拱断了十八溪的水脉,还让房子大的石头和沙子、泥土从山里直冲出来,冲毁田地房屋。在湾桥村上面,冲出了方圆十五六里的大沙坝,五台峰北面弥勒山等不少地方也冲出一个个小沙坝,大理坝子又遭了大旱。后来李定国死后成了神,他于是提剑斩杀了母猪龙,并代行龙王职权,不时行云布雨,搭救苍生。人们为了感谢他的恩德,便奉他为雨神和车邑村本主。

此类作为精灵的神龙亦正亦邪,常变换不同的姿态在山林和市井之间游荡,不愉快时便会引发一些自然灾害。龙神或龙王则已没有了“动物性”,全然是联通天地的神。在洱海流域,受早期道教及汉地龙文化的影响,龙王首先是一个广义而抽象的概念,其因被认为能降雨治涝,而普遍为人所崇拜。但不像本主那样,多数抽象的龙王无名无姓,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传奇故事,如同遍及各村的文昌君,每个龙王塑像都指代同一个龙王。龙王庙主要有两种,第一种是作为山神庙的一部分,内供龙王被认为是“小龙王”。在大理乡村,作为“非本主庙”的山神庙分布广泛,因为苍山在西,白族人便称山神为“塞惹伯”(seifssid baof),意为“西方的神”。苍洱之间,海西的白族村寨在地理空间上被当地人习惯性地分为三类:山脚下的村寨(shu gou meng)、平坝上的村寨(be dan hen)以及海边的村寨(gao bi meng),而由村庄分布的位置而定,山神庙大约也沿三条线分布,每条线上的山神庙都为其东面的村庄所祭拜。西线为苍山各峰峰麓;中线在现今214国道附近;东线则大约是在今天大丽(大理至丽江)公路两侧(见图1-1)。山神庙就是一个小房间,大者不过20平方米,小的则不足10平方米,而且没有东面的围墙,如同中国台湾一些地区的“三片壁”。白族家庭每年都要抽空至佑护本村的山神庙祭拜,除了烧香祈祷、磕头焚表外,还要准备鱼、肉、干澜等食物在庙旁做饭野餐,酬神娱己,这种活动即为“谢山神”,白语称之为“xier seissid”。山神庙内除了供奉山神和龙王外,还有土地公公,有些还有神农,他们或以泥塑身,或画像于墙,形象大都威严恐怖。洱海流域的白族大都以稻作定居农业为生,因而所祭之神皆有促进农桑的功能,而山神庙中的龙王,其主要职责便是为万亩良田普降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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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大理地区山神庙方位


第二种龙王庙,龙王多为独立的龙王,既有来自佛教、道教的龙王,如佛教中的难陀、白难陀龙王,道教中的“东海龙王”“四海龙王”,也有一些本土的龙王,如沙村的“大黑龙王”,洱源下山口的“黑龙王”(见图1-2)。他们大都被洱海沿岸村寨所崇拜,其宗教功能除降水外还有防涝、护航等,这些龙王有的被封为本主,有的则作为水神坐镇一方,但都有属于自己的庙宇,且规模较大。环洱海一带,下关镇宝林、羊皮等村,大理镇才村,喜洲镇波罗塝村等都立龙王为其本主(见图1-3)。宝林、羊皮等村的本主中有一位便是“白难陀龙王”,这是一位源自印度佛教的龙王,随着佛教传入大理后被一些白族村寨奉为本主。才村的本主是“四海龙王”,传说其神通广大且会灵活变通,能同时满足村民的各种请求,如“早吹南风,晚吹北风,夜间下雨,白天打麦”,所以村民为其建庙塑像,立为本主。喜洲镇波罗塝村“敕封青男英灵赤国景帝得道龙王,龙子御史,龙孙太史”,是该村两坛本主之一,三代龙王镇水御敌,拥有很高的法力;喜洲镇沙村的龙王则是20世纪60年代才移居大理的“大黑龙王”,据说该龙王原居鸡足山,后因“文化大革命”,鸡足山大搞“破四旧”,其便托梦叫人把它接回了大理。规模较大的龙王庙往往其信众的分布范围也较广,而一些规模较小的庙宇则大都只被本村人打理祭拜。如下阳溪村虽然与古生村只有一河之隔,但该村居民认为古生村的龙王“公事繁多”,无暇顾及他们村的福泽,便只于鸡鸣江畔自建的一座小龙王庙祭拜。此外,其他一些庙宇也塑有龙王像,或立有龙王牌位。如双廊红山本主庙内塑有“四海龙王”和“九龙圣母”像,喜洲河矣城村以东的八姆庙供有“四海龙王”的牌位,还塑有骑龙的龙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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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洱源下山口黑龙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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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喜洲镇波罗塝村本主像


狭义的水神崇拜则十分多元。该类水神多为人化为神,或源自传说故事,有的还作为本主。史料中多有这类水神的记载,如明正德《云南志》卷三十五《仙释传》载:

无言和尚,姓李氏,绍祖父,精密法教。尝持一铁钵人定咒诵,欲晴,则钵内火光烛天,遂霁;欲雨,则外中白气上升,遂雨。蒙氏封为“灌顶国师”。尝于崇圣寺讲经,有老翁立听,毕,乘风云而去,众惊问之,曰:“洱水龙也。”

无言和尚因懂得佛教求雨之秘术,可以借法控天之晴雨,所以在南诏时被蒙氏拜为“灌顶国师”,而他之所以有如此本领是因为他能召唤洱海中的龙,洱水之龙化作人形听他在崇圣寺讲经,结束之后又变为龙形,乘风云而去。而在现实中,则多为区域性的本主水神,他们也大多为保佑村寨做出过牺牲和功绩。如挖色镇小城村的本主——海神姑娘,相传她随父亲自西域来到大理,其父被观音封为洱海新君主。后来,老海神为治理洱海水患而牺牲,海神姑娘继承父亲的神位和衣钵,帮助百姓开渠引水、织网捕鱼,做了很多好事。她死后,人们便尊奉她为本主,并为她建庙塑像,世代祭祀。海东镇金梭岛本主“三星太子”原是居住于该岛的张新泽三兄弟,传说古时有一只妖猴来到岛上百般作恶,不仅抢夺渔民们的渔获,还将岛上一位漂亮姑娘掳入山洞企图占为妻室。为驱逐恶猴,张氏三兄弟便率领村民与之展开厮杀,最终老大张新泽与妖猴同归于尽,其余两兄弟也身负重伤。村民为感激和铭记张氏兄弟的恩德,便奉他们为本主(见图1-4)。挖色镇沙漠庙中塑有杨干贞塑像,杨干贞生长于海东渔村,自小以捕鱼为生,后来更是于段氏大理国前建大义宁国,段氏掌权以后杨氏虽最终亡国败走,却被海东地区的白族渔民奉为“弓鱼之神”(见图1-5)。天宝战争中唐军亡将李宓也因其祠庙建于原来的龙王庙旧址上,而被人们视为“水神”。白族划船捕鱼的人家,特别是以船为家的“渔船民”还信奉“船公船母”。河矣城八姆庙中所塑的“船公船母”像,是一对身着白族传统服饰的夫妻,丈夫穿马褂长衫,妻子则穿“金花”绣花裙装,头戴“风花雪月”包头。二人立于小船之上,丈夫执弓射箭,妻子撑竿划船。白族渔民每逢出海打鱼,或遇船底漏水、有人坠湖等“海难”都要到此祭拜(见图1-6)。此外,海东地区的人们还拜“泽被海东”的“老太”,该地传说老太原是一位龙女,因其为海东百姓引来清泉灌溉农田,遂被文武村奉为本主,并先后修建了两座“老太庙”以祭拜(见图1-7)。双廊镇红山本主庙内供奉的王盛、王乐和王乐宽祖孙三代将军,以及下关镇石坪村南海将军庙供奉的字姓将军父子,也被洱海沿岸百姓奉为“海神”,并分别掌管洱海南北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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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金梭岛三星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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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挖色镇沙漠庙杨干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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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 喜洲河矣城八姆庙船公船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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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 海东文武村新老太庙中的老太像


值得说明的是,有些被神化的人物身上既有龙神、水神的封号,有时候也被认为是洱海之神,比如后文将提到的红山本主和段赤城。有些水神既是龙王,同时也是某地之本主。而在作为本主的水神中,有所谓的“单一式本主”,即一处庙宇内本主仅为一神,如洱源茈碧湖河头本主龙王段赤城;也有“复试本主”,即两位或几位神祇共为某一庙宇内的本主,如宝林寺内的白难陀龙王、段赤城和新王太子三位本主。极端的例子如喜洲“九坛神”本主,由五台山神、大黑天神、鸡足山神、小黄龙神、三泽之神、段赤城龙王、白洁夫人、三灵皇帝以及中央本主段宗榜九位神祇组成,可谓热闹丰杂。

洱海水神纷繁多元,在长时间的地理和社会变迁中又多有流变。我们曾多次骑车环洱海流域走村串巷,向村民打听关于水神的传说故事,但也只能做个大概的了解,尚有许多只被村落或个别群体信奉的“小水神”不被人发现。而那些被白族人尊奉为本主或“洱海龙王”的神则大都有自己的封号,并常常被冠以“神力在苍洱诸神之上”的称呼,因而它们拥有很多信众。在现实生活中,除了被塑像于庙宇内的水神外,在仪式场域还杂糅各种大小、造型、功能不同的水神。白族人多在日常的祭祀祈禳仪式中使用它们,以在白族民间宗教仪式中经常使用的甲马为例,其中光是龙神的形象便有龙王(人面龙身),芭蕉龙王、烂龙(完全人形),火龙太子(龙坐骑),水府龙王、白龙·苍龙·财龙(人形,长有龙须),小黄龙(龙形,有足,站立),水府龙王(喷水龙形),龙王娘娘(龙首人身)等(见图1-8至图1-11)。当然,在所有的水神信仰中,“洱水之神”段赤城显得最为普遍和独特,下文我们便主要对此进行讨论。

图1-8 白族水神甲马:水府龙王之神、水府娘娘之神


图1-9 白族水神甲马:水龙王


图1-10 白族水神甲马:洱河灵帝


图1-11 白族水神甲马:河伯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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