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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论坛】 网络时代文学批评的困境:海量的敞开文本挑战传统批评的文本中心模式

作者:吴优 来源:《网络时代的文学批评:新变、困境与求解》
发布于 2020-07-31 浏览量:75

网络批评一方面导致文学文本对众多批评者充分敞开,使人人可以进入,可以各取所需,可以信马由缰地自我阐发。另一方面,网络上的海量批评,又是无所规范、无所限制、无所统一、无所收拢的错杂批评话语。这样的批评将怎样作用于文学?将怎样在海量主体与海量文本中发挥批评的作用?抑或说,它如此推展开去,将使文学何为?批评何为?文化何为?社会生活何为?当前,网络批评正处于活跃期,有说服力的结论难以得出,但对其展开共时性的动态研究,乃是理论研究的责任。

对作品全面、准确的把握是专家批评的基本前提,而对作品的精准把握源于对文本的全然已知,有的批评家长期钻研、揣摩对象文本,以致对文本倒背如流。正是经过了反复研读、长期浸染的过程,批评才能对作品做出深刻精辟的解读,并成为某一批评对象或批评领域的权威。但是这种传统的批评模式在网络时代尤其是对网络作品的批评中,其实践的起点遭遇了挑战,批评者对文本不再全然可知。这种对象的不可知首先缘于网络时代文学边界的模糊化,BBS中那些言语片段究竟是闲聊还是小说?逗人一乐但文思灵巧的段子是玩笑还是文学?博客中那些言辞瑰丽、情感丰富的网络日志是散文还是个人的生活记录?文体的疆界不再清晰。更让批评家眩目的是超链接文本中那种有着无限可能、可以随机变化的意指流动,文本没有贯穿始终的主线以及唯一的结局,甚至连表意的符号都不仅仅限于文字,文字、图片、音频、视频交相混杂,连文本本身都没有了统一的、确定的意义表达,批评家又如何给出确定的某一种判断呢?即便是网络空间中最为传统的文本形式“网络连载小说”也因为有了计算机网络技术的加持而变得令人难以把握,一个网站每天几千部新作品上架,更有“大神”级写手日更8000字,在7年多时间里不间断地更新。网络文学文本的数目之繁多、篇幅之庞大,让批评家难以像对传统纸质文本那样了若指掌。网络时代文本的海量与敞开使批评的基础——文本的全然可知受到了挑战,没有了对作品全方位的审视过程,批评家很难再以权威的口吻为网络文本的创作与解读立法。


第一节 “屏读”模式模糊文学边界,

批评对象不再明确



传统的专业批评强调对批评对象的本质、价值、意义等进行本体论追问,这种追问与探究离不开对批评对象构成特征、概念范畴的基本划分与框定。比如从表达的角度看,文学以美和感人的述说为准,以文字为其符号载体;从文体的角度看,文学主要以诗歌、小说、散文、戏剧、寓言之类体裁为主,而往往将生活日志、闲谈对话之类视为非文学;从文学主体的角度看,文学有明确的创作主体、接受主体之分,两者在文学实践中有明确的身份区别,因而读—写关系是确定的。当网络对生活的构入使“屏读”开始取代“纸读”成为文学阅读的主要方式后,随着文学传播介质的改变,构成文学概念的一些形态特征、关系范畴也开始变化,传统批评中与文学范畴相关的一些相对明确的界限日益模糊。屏幕的入侵使文学的表达符号不再拘泥于白纸黑字,而是扩展到文字、图片、声音、视频等多种符码的综合运用。屏幕的普及激发了人们空前的写作热情,生活中的突发事件经过简单的编辑变成了推特或者微信上的消息,偶然发现的美景变成了朋友圈的图片,印象式的想法或者突然出现的感触都可以在屏幕上被“写作”和“读取”。微博文章、短信段子、评论、改写、谈话记录……很多不在传统文学体裁之列却又带着文学意趣的文本样态出现。屏幕的互动使创作与接受不再限于单向过程,接受者的意见可以直接见诸创作。网络屏读使文学的形态更加丰富多样、变化多端,传统理论批评中的批评“对象”变得不易辨认。创作与接受界限的模糊使文学主体具有了多重身份,并且可以自由转换,批评角度和立场的多变将导致价值标准的多维复杂。传统理论批评主客二元的批评视角和研究模式在界限的模糊中陷入混乱与失效,批评的对象变得不再明确。

首先,是文学符号边界的模糊。多种媒介符号的熔于一炉是网络媒介的一大特征和优势,在网络空间中无论是传统文学中的文字、音乐作品的各种音色及音符、绘画作品中的线条与色彩,还是摄影作品中的光影,都通通转换为比特这一电子符码来进行传播,并在屏幕这一显示终端由比特转换为文字、声音、线条、色彩以及影像等表意符号。计算机网络作为一个统一的载体为不同艺术形式的生产、传播、呈现提供了同一平台,更为不同的表达形式提供了转换与通译的技术基础,这种平台与符码的共享能够使不同艺术形式打破边界,按照创作的主题与表达的需要自由组合、协同混搭,生发出很多新的表达方式与作品样貌。就微观处而言,如网络小说这一文类,且不论包括多媒体链接的超文本小说,单就以文字为主要表达符号的常规型小说来看,文本的文字符号中也常出现各种变形和混用。常见的“火星文”并不是字面所示的“火星人使用的文字”,但跟我们使用的正规汉字相比还是有很多不同,“火星文”发端于台湾网络,最初是台湾地区的中小学生群体为了躲避家长的监督而用于网络私密对话的,后来随着网络游戏及MSN、BBS等社交工具的兴起而在网络中蹿红,并形成了专有的输入法。“火星文”没有严格的造字及使用规范,多是繁体字、标号等经由谐音、缩略等方式被网友创造出来,因为隐蔽且有趣而被低龄网友所喜爱。它乍一看像是乱码,其实有所指代,在网络写作中颇有“行话”意味,比如“煙蘤儹邡哋鲥鯸樶媄欐”意思是“烟花绽放的时候最美丽”,“蓝盆友”意思是“男朋友”……此外,网络文学中还常有如“ORZ”(给某人跪下)、“cp”(情侣)这样的“字母文”,以及“9494”(就是就是)、“007”(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这样的“数字文”。上述网络文学用语内部的丰富和变形处于一种自我生成和不断变化的状态。而语言外部其他类型符号与语言的融合则给文学的符号边界带来了更大的突破,比如漫画文中绘画与文字的结合,音频小说主要以声音的形式呈现,MTV中音乐、声音、影像与文字等多种符号共同表达歌曲的意义,动画片中以起泡文字表现虚拟人物之间的对话,以及网络游戏中各种攻略及文字标签……人们通过“屏读”获取的符号与意象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综合,文字和其他符号之间的组合与转换日益丰富,人们在“屏读”时不仅读到文字还会遇到图片、声音、影像等,以至于文学的“文字”这一符号性标志和“书籍”这一物质形态日益弱化。网络对文学符号边界的大肆侵入及蚕食,导致整个文学世界的动荡。

其次,是文体界限的模糊。从纸页到屏幕,文学经历的变化不仅仅是表达符号与物质形态的变化,还有体例和类型的变化。文学书籍的出版发行意味着文学阅读与鉴赏的单向性,而“屏读”背后的电子终端与网络作为多任务综合处理平台,使文学的消费、鉴赏和读者日常的工作、生活、交往等在同一个平台交错共处。文学创作载体的改变给文学创作方式带来了变化,进而改变了文字表达的方式,使网络中出现了一些不同于传统主流文体的新的类型与样态,比如早期的网络红文《第一次亲密接触》《风中玫瑰》,它们不同于传统小说的记叙文体,而以一种类似网友对话、留言跟帖的方式展开情节,尽管文章的结构体式不同,但确实形成了故事性,给读者带来了文学体验,作为文学作品而被网络读者广泛认可。类似的体式创新还有接龙体、改写体等,网络创作的文本中有一些作品很难将其归入传统文体类型。

再次,是文学与生活界限的模糊。网络作为传播媒介的社会化应用使文学与日常交往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文学从强调非功利、批评性和超然的康德式美学追求中脱离出来,走向对现实生活的观照、表现以及参与。这种趋势最初表现为文学作品内容、风格的世俗化,以及日常生活的审美化。而近来随着移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迅速普及,这种趋势已经发展为文学文本与日常功能性文本的融合。网络空间中的很多内容同时具有文学的审美特征和应用文体的实用功能,比如网络日志(博客),篇幅更短、交流性更强的微博,以及微信公众号、朋友圈等。通过上述平台参与书写的人既有专业作家、名人明星,也有普通网友。内容涉及范围颇广,有对社会问题、焦点事件的评论,也有个人感怀与情绪抒发,以及对生活点滴的记录或者对个人生活的分享与展示……内容往往源于现实生活且写作者未刻意追求对生活的超越与髙蹈,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作者遣词造句的用心、对自然万物的真诚赞美、对生活经验的独特体悟或对社会问题的诙谐讽刺……虽未必为文学而文学,但具有文学的人文情怀与审美意蕴。按照西方现代文学理论,微博文学、微信文学或许只是“亚文学”“准审美”,但这正是传统纯文学日渐式微的时代中,文学在疆界上的一种突围,是新媒体技术推动下对感官综合体验的一种复归。在这里,文学与非文学、写实与虚构的界限已经不复清晰。

最后,是创作与接受界限的模糊。创作与接受界限的消解主要缘于网络对创作模式、接受方式的重构。一方面,网络的交互性、超时空共场性消解了传统文学机制下创作、接受两个活动在空间上的独立和在时间上的前后间隔,这种空间和时间上的间隔规定了传统文学机制下创作、接受两个活动各自的完整性和彼此的独立性。尽管接受者的评价意见也会对作者的下一次创作形成潜在批评,但对上一个文本的创作而言,是不会产生直接干预的。网络的交互性使文本的创作者与接受者在线而共场,且创作者边写边发、接受者边读边评,读写两个过程彼此构入,实时、直接地影响彼此。写手通过悬念设置、“挖坑”、“断更—续更”吊足读(评)者胃口,促使他们阅读更新的文章;网友一边追文一边猜测情节走向、评论内容喜好,直接干预写手下一章的写作。创作与接受彼此介入,相互交融。另一方面,创作者、接受者的身份亦因为网络的开放性、互动性变得具有变动性和不确定性。不同于传统文学机制下作家身份的高准入,以及由此形成的身份和群体的相对稳定性,网络空间的敞开性使接入网络的每一个主体都获得了进入网络的机会,无论个体意愿如何以及进入后能否成功完成写作,至少成为创作主体的门槛降低了很多。很多网友甚至今天已经成为“大神”(网络文学中称呼在某一领域具有一般人所无法企及的能力的强者)级的网络创作主体,在开始网络创作之前都曾是普通的网络读者,很多成功的网络写作者最初的写作动机就是因为之前所追的网文更新太慢,等得不耐烦干脆自己写,或者是对之前看的网文不甚满意,索性自己试着创作。反之,很多网络写手同时又是其他网文的读者,也会到其他写手那里追文、发帖。在网络文学空间里,阅读、写作都不是谁的专利,作者与读者的身份界限在这里并不明显。


第二节 超链接、改写带来的文本敞开

打破作品的完整性、稳定性


网络不仅从形态、文体等方面改变了文学的概念和边界,而且变革着文学的基本逻辑、结构方式。工业复制的印刷书籍意味着文字的固定、语义的封闭与故事的完整,而网络文学仿佛是不断改写、拓展、关联与生成的意识的河流,变成了由主题串联或汇聚起来的众多关系与符号。这些关联着的符号以超链接、同人文、续写等方式经由作者(可能有很多人,或者只是故事的发起人)、读者、批评者之间的想象、思考以及表达而使意义不断被生成、发展、扩大、混合、转向……再生成,甚至转换成像素在屏幕上快速流动,文学由封闭的文本变成了开放的、变动的、参与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作者、读者、角色、故事、想象空间、现实空间通过网状联结与相互作用,突破了身份位置的限制、单向线性结构的拘囿,使文本的生产获得了多空间与多向度的无限延展。文本由原来的固定性、封闭性概念变成了变动的、无限的概念。

超文本是网络时代文学文本最具革命性的一种变化形式。其概念于20世纪60年代由“超文本之父”泰德·纳尔逊(Ted Nelson)提出,其核心概念是“非相续性著述(non-sequential writing),即分叉的、允许读者作出选择、最好在交互屏幕上阅读的文本”。其特征是“大量的书写材料或图像材料,以复杂的方式相互联系,以至于不能方便地呈现在纸上。它可能包含其内容或相互关系的概要或地图,也可能包含已经审阅过它的学者所加的评注、补充或脚注”。超链接文学以文本内容的无限链接打破了传统文学中文本的固定性与封闭性,文本的内容可以通过一个个超链接跳转到新的文本、阐释与关联链接中,这种链接的可能性就像人类的想象一样没有止境,并在读者的自由选择中打破了传统文学叙事的单一、线性逻辑。不仅没有了固定的故事结局,甚至传统概念中的故事主题、中心思想、情节主线、角色地位等也都失去了确定性和唯一性。文学正像德里达、罗兰·巴特等结构主义批评家所畅想的那样失去了固定的意指,而变成了一种“写作性”文本,没有哪个人能被称为是文本绝对的作者,因为在超链接的信息集结中没有哪一个人能够对文本做统一的控制与限定,结构与意义都要在读者的选择与跳转中被现场生成,文本始终处于一种由不同读者个性化建构的开放状态。

造成网络时代文学文本敞开性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文本创作过程向全体网众的敞开。互联网技术的交互性与移动电子设备的便携性使文本不再是固定不变的,屏幕上的符号不同于印刷在纸页上的铅字,它触手可及且欢迎人们的参与。就在人们因为电视、卡通的入侵而忧心大众不再阅读,文学即将终结时,互联网在全球各地的大范围接入,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触屏手机的广泛应用在21世纪初又重新掀起了阅读的热潮,与以往不同,电子时代的阅读不再是单向的接受过程,而是读写的双向互动。每一个电子产品的使用者都被这个设备及其背后的网络连接激起了写作的热情。据相关研究者掌握的数据,“人们花在阅读上的时间差不多是20世纪80年代时的三倍。就在现在,普通民众每天能发8000万条博客。书写工具也从笔变成了手机。全世界的年轻人每天能用手机写下5亿条段子……”通过电子设备,人们正在更多地参与阅读与写作,文学创作仿佛又回到了《诗经》与《荷马史诗》那个时代,再次成为一种集体活动,不同的网友可以就同一故事主题上传自己的作品,或阅读别人的作品后做出自己的调整与修改,一部作品在不同网友之间流传、增减,并逐渐使内容与意义得到丰富与完善。只是这种流转与互动不再像部落时代那样要经历漫长的时间过程,不同主体参与创作的方式由口耳相传变成了屏幕间电子符码的转换与传输,电子虚拟空间使主体间的协同创作超越了地理空间的限制,文本的生成与结构以更高的效率在更广泛的主体范围内发生。比如网络作品《风中玫瑰》,最初只是网友“玫瑰小姐”发到公共论坛上诉苦的帖子,帖子中出现的只有自己、孩子和着墨很少的男主角,故事是在网友的回帖与互动下展开的,并且整部作品的表达方式也是论坛中的倾诉与对谈。在总共20余万字的小说篇幅中,“玫瑰小姐”创作的部分约有14万字,而另有约11万字来自论坛中回帖的不同网友。

互联网的上传、下载功能极大地提高了网友参与创作的便利性,与此同时,网络空间的共享性与虚拟性则使网友的想象力得到了有效释放,改写于是成为网友们参与文学创作的又一重要方式。改写多以现有作品为基础,常常从当红的网络小说或者经典的文学名著中选取自己感兴趣的角度、人物或情节重新进行创作,这种再创作的作者首先是原著的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对原著的人物、故事有自己的不同理解,或者感觉原著的人物或者背景设定非常适合表达自己的构思与主张,从而将原著作为自己的一个语料库、源故事,展开新的叙事。这种改写有时是以续写的方式进行的,其主要人物、故事背景一般与原著差别不大,通常是原著未完结故事的后续发展,或是给故事编写前传;还有的改写是通过穿越或者增加新的角色,而使原有角色获得了新的人格特征,进而使原来的故事情节依照新的逻辑展开,或者依托新的人物及其关系的重设改变原本的故事走向;更具创新意义的是对原著主体故事的重写,往往只保留原著的时代背景或者人物名称,人物、情节等与原著几乎没有相似之处。比如网络小说《悟空传》就是一部典型的改写小说,从篇名即可看出这是一部脱胎于《西游记》的作品,但是《悟空传》中除保留了唐僧师徒四人的名字、取经的目标设定以及天庭、如来佛祖等人物及故事背景之外,几乎所有元素都不再一样,叙事风格、师徒四人的人物形象以及主题立意等完全构成了一个新的文本,既吸纳了原著《西游记》的基本元素,又构建了一个全新的意义空间。网络技术支持下的集体创作与改写似乎是对巴赫金“复调”理论的一种实践或者放大,不同的创作主体站在不同的角度,运用不同的话语方式表达多元的价值与意义,并彼此影响,相互作用,使文本不再为某个单一意义所统治,同一部作品中众声喧哗,没有哪一种价值能够为整部作品定名。

网络超链接、集体写作、改写等带来的文本敞开性一方面可以使文本的内涵无限丰富,另一方面也给批评的完整性、总体性、准确性带来了挑战。首先,超链接、改写等导致的文本的非完结状态使批评家永远无法声称他阅读了完整的文本;其次,文本的超链接组织模式会带来经验参与的个人随意性及随机想象的自由性,从而剥夺了凝神体味的专注性,而凝神体味作为文学接受的重要心理状态,在敞开中被剥夺,将造成遗忘和乏味。在传统批评模式中处于中心和基础位置的文本因为自身处于不断变化、流动的不稳定状态,而使以确定性为依据的评判失去了客观性、科学性,这使传统批评的确定性与权威性难以为继。


第三节 泛众写作与网络连载

导致文本规模挑战阅读极限


互联网出现的短短20余年间,网络中汇集的信息量已超过了网络产生之前整个人类历史积累的信息量,网络中文学文本的规模也是如此。网络技术对文学创作、发表、接受活动的解放以及商业资本的介入,使网络文本的文字量以井喷之势爆发。在传统的专业批评过程中,对作品的通读和精读是一个前提性、基础性环节,批评家若不通读全文就对作品做出评价或者只读了某些作品就对网络文学的类型划分、整体特征等做出判断将难以产生说服力。如果说前文所述的超链接、改写模式使批评家面临着无法确定地把握某一部“作品”的挑战的话,那么网络文本的海量与超长篇幅则使批评家失去了凭借作品研究对网络文学整体发言的话语自信。因为网络空间的作品规模浩如烟海,通读已经成为天方夜谭,细读也只是针对其中的某一细部而言,这样一来,单纯依靠文本研究进行批评往往容易陷入对某部或某些作品的个体研究,成为空泛的或以偏概全的评价。传统的以作品为中心的批评模式在网络时代陷入了困境。

网络给当代文学带来的一个突出影响就是作品数量的激增。目前国内影响力较大的几家文学网站所储存的作品量恐怕是之前全国范围内几十年的文学作品出版量所无法比拟的,如国内最大的文学读写平台之一“起点中文网”共有约111.91万部原创小说作品,仅其女性频道就拥有原创作品约24万部;成立于2006年的17k小说网汇集了约30万名作者,其中签约名家2000余名,“网站主站收录原创小说约28.8万部,女生频道收录原创小说10.82万部”;主打女性文学的晋江文学网“共收录作品约132.31万部,同时根据晋江文学原创网页面简介,网站平均每天增加750部新网络作品”。这样的作品数量,用恒河细沙来形容恐怕也不为过。

在网络作品数量激增的同时,单个作品的篇幅也不断膨胀,网络连载小说的完本基本都有几百万字的篇幅,在网络文学中较有名气的《斗破苍穹》完本字数为529.58万字,《全职高手》完本字数有535.02万,网络写手“我吃西红柿”的《吞噬星空》完本为477.33万字,而写手“忘语”风靡一时的《凡人修仙传》则有747.85万字。在17k小说网上,还在更新中的非完本就已经有5部字数超过千万,其中《超级兵王》写到1786多万字还在更新中,可见网络作品篇幅之长是传统纸版作品难以望其项背的,且这种篇幅上的膨胀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网络创作小说(指在网络空间中原创首发的作品)与传统纸质版小说在整体上的不同之处。

造成原创网络文学(主要表现在小说体裁上)作品超长篇幅的根本原因首先在于网络连载与传统印刷出版之间创作介质的不同。网络写作的以“机”代“笔”突破了纸张的页面限制和手写的速度限制,使“写”字本身的效率大大提升,而这种提升的意义在于它使写作者可驾驭的篇幅大大增加,屏幕上的翻页、删减、修改等都更容易操作而不至于产生混乱,虽然电子文档的目录、编号、复制、粘贴、剪切等功能对文本写作的帮助在几千字、几万字的文字写作量中并不明显(甚至有时对计算机操作不熟练的人而言不如手写有效率),但是当整体篇幅变为几十万字、几百万字甚至上千万字时,文字编辑软件的作用就大大彰显。同时,网络作为发布、传播平台,其巨大的存储量和传输力使写作者不必再像纸媒时代那样考虑版面的珍贵、发行的成本。网络媒体带来的书写的便捷性,发表、传播的低成本使网络时代的写作者形成了与传统写作者大为不同的构思方式和创作习惯。习惯手写的作者往往因为纸质版本的有限页面和白纸黑字的确定性而喜欢在落笔前对文章的结构布局反复谋划、对修辞语法再三斟酌,思考成熟后才审慎下笔,而网络空间中的写作者完全没有了上述心理负担,下笔自然随意,少了“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殚精竭虑,多了些信马由缰的恣意放纵。

网络文学作品体量的庞大还与网友的阅读期待和文学网站的商业化运作不无关系。如前文所述,网络时代的文学接受是一个沉浸其中的感官体验过程,网友们读到“爽文”总是希望作品可以持续更新不要结束,于是积极地通过发帖、打赏等反馈手段将这种期待表达出来。而目前文学网站的常规运作模式是付费阅读,收费标准与字数成正比,网站和作者的经济收入与读者的点击率、订阅量、月票、打赏等成正比。在这种模式下,网站和作者不免要充分考虑读者的阅读期待,从而尽量延长作品的篇幅。尽管网络作品篇幅的显著延长对作者来说意味着更加辛苦的持续工作(如唐家三少曾创下86个月不停更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对读者意味着更加长久的情感牵动和时间付出,但两者毕竟是“两情相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最难的是试图对网络文学做严肃研究的批评者们,因为在严肃的批评规则中,对作品深入完整地阅读是批评的根本,单单一部作品就动辄百万、千万字符,更遑论网络中上百万部作品的存储量,以及几十万写手每天仍在不停地更新、开坑(书友们的网络用语,意指开始一部新作品的创作)。

当下文学作品规模的迅速扩大总体上与网络技术对文学实践过程中各个环节的打开有很大关系。网络的开放性首先为热爱文学、有创作热情的普通大众,以及在传统机制下无处表达其文学想象、无处展示其文学才能的非专业人士提供了创作平台,普通大众的文学创作热情被释放出来。当然创作平台的建立和创作热情的释放与网络对传播渠道的打通有直接联系,如果没有传播的可能和潜在的阅读,单纯的写作平台就不会激起大众如此高涨的创作热情。网络的传播之门倏忽打开,没有了专业身份的要求及审核把关机制的制约,技术为所有热爱写作的人打开了印刷时代由专业群体占有的文学空间,传统机制下苦于专业审稿机制而无缘发表的作品更是获得了新的传播通道。传播渠道的敞开既意味着发表的自由也意味着接受的便利,网络向广大受众提供了包罗万象的图书馆,而且是便携的、不限时间的,或者说更像是一个超级市场,因为这里的文学接受是一种自由选取的“抽拉”式接受,而不是传统媒体那种播什么观众就看什么的被动式接受。网友在网络文学空间中不仅获得了个性化选择的自由,还获得了批评权。在这里,网友感受到参与的快乐,表达的快乐,参与度大大提高。至此,网络不仅仅展示了它的开放性优势,而且基于其开放式的技术结构构建了文学的开放式网络空间,于是在这个开放式文学网络中,一切具有文学性的文字文本,无论长短形态、不限内容、不分高下,只要是不触犯法律及政治规则,都被囊括其中。文学似乎又回到了“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自由感发时代,互联网架构的虚拟部落中信息如光束般穿过,成员覆盖全球,文本数量以几何倍数增长也就不足为奇了。

海量文本与超长篇幅给传统的以作品为中心的批评模式带来了巨大挑战。作品规模的庞大使通读难以实现,不通读全部作品就做出判断难免招致不明就里、以偏概全的骂名。若只通过个别作品的细读来做个体研究,批评又容易显得单一与狭隘。作品的海量使有心进入网络文学空间、介入网络文学讨论的传统批评家陷入了固有方法有效性的困境,面对这个困境,批评家有必要从单纯依赖作品的模式中走出来,综合考察网络空间中的文学现象、文学活动、文学事件、文学趋向,并在此基础上展开批评活动。同时,要大胆接触和利用数字技术发展给科学研究带来的新手段与思维创新,以探索网络时代文学批评的学术方法与思维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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